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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一夜隔阂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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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的闲话,从来都生得比塞外的野草还快。

柳芽得了郭络罗氏的吩咐,并不敢大肆张扬,只拣着人多嘴杂的地方,装作无意吐露几句。浣衣局的嬷嬷蹲在石埠上捶打衣裳,她凑过去递一把晒干的槐花,闲话两句:“方才在西北角假山后头,远远瞧见十四贝子同雍王府那位侧福晋单独说话,站了许久呢,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体己话。”

转头到伙房取点心,又跟帮厨的小太监随口一提:“说起来,四阿哥不在跟前,侧福晋独自逛园子,偏巧就撞上十四爷,也未免太巧了些。”

话说得半含半露,没有一句实锤,可流言最厉害的地方,本就不在确凿的字句。行宫里本就沉闷枯燥,热日当头,政务军报都是冷冰冰的,这样一段牵扯贝子与王府女眷的闲话,恰好成了众人消暑的谈资。

一传二,二传四,不出两日,话早就变了模样。有人说两人是早就约好相会,有人添油加醋,说看见胤禵伸手搀扶钱晚柠,还有人揣测,雍王府近来祸事不断,这位侧福晋是私下向十四爷另寻依靠。

风声先是飘到了德妃乌雅氏耳中。乌雅氏历年随驾同行,听闻流言时,正坐在廊下理着一束艾草,指尖一顿,片刻后只吩咐身边心腹嬷嬷:“先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去查,是从哪一处先起的话头。”|

纸终究包不住火。洪舟在外头打点往来,往来值守的护军闲谈时漏了口风,一字一句,辗转送到了胤禛跟前。

彼时胤禛正对着西北送来的军报核算粮草,炭笔在纸页上划下一道重痕,他垂着眼,面上瞧不出喜怒,只淡淡问洪舟:“这话,如今传到多少人耳朵里了?”

“回王爷,行宫大半的内监、宫女都有所耳闻,八福晋那边,像是最早散播的。”洪舟垂首回话,“奴才已经派人去盯着八福晋身边的柳芽动向,只是流言已经散开,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胤禛搁下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一团。他想起钱晚柠那日回来之后神色恍惚,问她是不是在园子里遇见了人,她只含糊说偶遇十四贝子,寥寥说了几句闲话,并未细说具体内容。他当时信了她,可如今满行宫的流言翻涌上来,心底那根素来紧绷的弦,不由得颤了颤,压在箱底的琉璃灯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叫侧福晋过来。”

钱晚柠赶来的时候,还不知流言已经铺得这样广。见胤禛面色沉敛,屋子里静得吓人,她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

胤禛抬眸看她,目光不复往日温和,带着一层疏离的冷:“那日在假山,你和胤禵,究竟说了什么?”

他没有质问得声色俱厉,可这份平静,反倒更叫人心慌。钱晚柠定了定神,一五一十复述了胤禵的告诫,不曾添油,也不曾隐瞒,包括那句“四哥看重权力远胜于骨肉亲情”,连同最后那句若无处容身可以寻他的话,都如实说了。

“我没有同他争辩,也没有应下任何话,转身便离开了。”钱晚柠望着他,声音微微发紧,“王爷,妾身问心无愧。”

胤禛静静听完,良久才开口:“你知道这些话传出去,在外人眼里是什么光景?郭络罗氏刻意散播,本就是要拿这件事做文章,毁你名声,也折我的体面。”

他不是不信她的话,可猜忌一旦生根,便很难连根拔起。他这一生见惯了人心翻覆,连一母同胞的兄弟,都要在皇权面前互相算计,他很难不去多想。夫妻之间那层原本温润的信任,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

两人还未再多说几句,殿外便有宫人来禀,德妃娘娘遣人来传,请胤禛带着侧福晋一同前往她驻跸的院落。|

德妃居住的院落背靠着一片松林,比别处清凉些。她今年已经五十有一,眉眼依旧温和,素来是一副慈和宽厚的模样,只是这温和底下,藏着她几十年的权衡与偏爱。流言传到她耳中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斥责胤禵不知避嫌,反倒先担心幼子吃亏。

她早已经单独召见过胤禵。胤禵面对额娘,没有遮掩,直言自己不过是看着钱晚柠可怜,随口提点几句,并无别的心思。德妃没有苛责他半句,只叮嘱他往后避着些,不要落人口实,言语间满是体恤。

等胤禛与钱晚柠入内请安,德妃让左右侍立的宫人都退远些,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她先看向胤禛,语气是慈母一般的软和:“老四,额娘知道你现下心里不痛快,行宫里面那些闲话,额娘都听说了。”

胤禛躬身:“劳额娘费心。”

“额娘知道你素来谨慎,爱惜王府体面。”德妃话锋一转,目光轻轻扫过一旁垂首的钱晚柠,“可十四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他就是心肠直,见不得旁人委屈,随口多说了几句罢了,哪里有旁的歪心思。他在外头领兵,性子本就爽利,不懂这些内宅里弯弯绕绕的忌讳,一时失了分寸,不是有意要招惹是非。”

这番话,先把胤禵的过错轻轻揭了过去,一句“性子直、不懂忌讳”,便将私下相会、言语挑唆的事,化作无心之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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