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按在了那页附表上。
她没有听见他推门的声音。门本来就没关严,他进来的时候只是把那道缝推开了一点,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她的手指停在纸边。
那只手没有拍下去,也没有把纸从她手里抽走。只是落得快,比江屿平时快半拍。像是某种本能反应,在他的理智介入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袖口压住红章半圈边缘,掌心底下的纸面被压出一道浅褶。是他平时穿的那件灰蓝色工装,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
手背的筋绷了一下,不明显,但和他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手是松的。她见过他签字,见过他拿钥匙,见过他把那张字条塞进门缝。那些时候他的手都是松的,指节舒展,像是从来不需要用力。
但现在不是。
她没有抬头。
她看见的是他的袖口、手背,和红章旁边露出来的半个被划掉的姓。
空气里的灰尘还在斜射的光线里浮动。机器声还在楼下响着。但这间屋子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他的。
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一点。
"历史台账有缺口。"她说,"系统里会出现断层。"
她声音是平的,和平时对接工作没有区别。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她在看这个。那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她压下去了。
江屿的手没动。
他站在她侧后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的重量落在她后颈上,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不在整理范围里。"
四个字,落得稳,比他平时低半个调。
不是商量。是陈述。
她的手指还停在纸边。指尖距离他的掌心不到三厘米,她能感觉到那个距离,像是有什么东西隔在中间,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它和工人档案有关。"
她说完没有上扬尾音,也没有等他接。
那是她这些天整理档案得出的结论。工人档案、劳动合同、工资发放记录,这三样东西应该是能对上的。但现在对不上。这份协议书,或者说这份协议书背后的那四十三个人,是那个缺口。
江屿的指节没有泛白,但也没有松。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过了一会才说——
"我说,不在。"
三个字。
"我说"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不在"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听出了一点什么。不是威胁,不是命令,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盖住什么,又像是在守住什么。
——
他把那一页合上,连着附表、连着前面那张盖了红章的协议书,一起从她手边抽走。
抽的时候快了半拍。
纸张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从她手边滑过去,带起一点点风,凉的。她的指尖落了空,停在桌面上,触感是木头的,干燥,有些粗糙。
牛皮纸夹被他夹在手里,封口那段松了的棉线垂在外面,他没有去理。
她的目光追着那个牛皮纸夹,看着它从桌上移到他手里,看着那段棉线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他走出去的时候,她还坐在原位,手停在桌沿。
他经过门的时候,没有把门带上。
不是没关。是没关严。门和门框之间留了一指宽的缝,光从走廊那一侧漏进来,落在地上,是一道斜的。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往楼梯的方向去了,一步一步,节奏还是那么稳,但比来的时候快一点。
林知遥盯着那道光看了两秒。
那道光是窄的,白的,和屋子里发黄的灯光不一样。她看着那道光,脑子里转过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转。
然后她转回屏幕。
屏幕上那条记录停在没录完的状态。"合同类别"的下拉框打开着——劳动合同、劳务合同、临时用工、退休返聘、实习协议——从上到下,没有一项对得上刚才那份纸。
她盯着那个下拉框看了几秒。光标在那里闪烁,一下,一下,像是在等她做决定。
她把光标移到备注栏。
敲下五个字:
非正式协议。
光标停了两秒。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又往里爬了一点,落在她的手背上,凉的。
她全选,删除。
状态改成"待补"。
保存。
电脑发出一声很轻的"嗒",进度条走完。屏幕上的字跳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她把屏幕调暗,关掉。
桌上那叠旧合同还摊着,最上面那一份的编号是二〇一〇年三月。她没有再去碰它,把灯关了,起身。
灯灭的时候,屋子里暗了一瞬。西斜的阳光还剩最后一点,从窗口挤进来,勉强照亮门口那一小块地面。
下楼时,车间里的机器声还在响,一阵一阵撞在楼梯间的墙上。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反弹,变得有些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有停,也没有往办公室那边看。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
她只记住两样东西。
右下角那个年份。
和那个被划掉的"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