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她说你要忙就过两天。"老板把笔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又搁回去,顺手理了一下头发,"反正你也不像要走的样子。"
她正在收笔记本。听见这句的时候,拉链拉到一半。
不像要走的样子。
她又拉到底。
包带没扣进卡扣。她解开,重新扣一次。扣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我考虑一下。"
老板"哎"了一声,没追。他转身去理货架上的泡面,把方向不对的一包转过来,又把标签朝外摆好。
她把那张纸条折起来,对折,再对折,放进笔记本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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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宅的时候,巷子口那盏路灯已经亮了。光打在青石板上,照出缝隙里长出来的一小撮草。天边还剩一点橙红的云,很淡,像洇开的颜料。院门虚掩。她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院角那盏感应灯没跳——平时她进来它会先亮一下。
院角蹲着一个人。
江屿。
他手边一只小工具盒,盖子翻开,分格放着螺丝和接线端子。螺丝分了好几种大小,排得整整齐齐。感应灯的外壳已经拧下来了,露出里面那一小块电路板。灯罩搁在地上,沾了点灰。
他听见她进来,没回头。
"灯又坏了?"
"接触不良。"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
他低着头,手指捏着一截裸露的铜线。袖口卷到小臂上面一点,露出一小截皮肤。指节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横着的,不长,像是被什么划过。她以前没看过。
她没多看。
"我上去了。"
"嗯。"
他还是没回头。铜线在他指间转了个方向,插进接线端子里。
她踩上木楼梯。第三级松,她知道避哪一边。脚步声在楼道里闷闷地响了几下。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院子里那盏灯"叮"一声跳亮,又灭了。
像是在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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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进房,把电脑包搁桌上,没开灯。
窗外的天暗得差不多了。对面那栋楼有两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站在窗边停了一下,然后走回桌前坐下。
后台还开着。她坐下来,把今天的数据拉了一遍。
入库 47 条。
低库存提醒触发 3 次。
结账误差捕获 1 次。
她盯着那个 1 看了一会儿。中午那一瓶酱油。
七块钱。不多。但如果没拦住,那个女人就多付了七块钱。她可能永远不会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懒得回来。
这是她写的东西第一次拦住一个真实的错误。
她把贴在笔记本壳上的"上线前检查"撕下来。胶干了一半,撕的时候带起一小片漆,露出底下灰色的塑料。她把它对折,夹进本子最后一页,挨着白天那张折角的纸条。
两张纸挨在一起。一张是结束,一张可能是开始。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照出一小块桌面。
【江屿】:今天做得不错。
五个字。一个句号。
她看了一会儿。
他怎么知道今天的事。老板说的?还是——
她没往下想。
点开输入框。
打了"谢谢你"。
光标闪了两下。
删掉。
打了"系统跑通了,老板挺满意"。
看了一眼。太长了。像是在汇报。
删掉。
最后她回:"嗯。"
发送。
差不多同一时间,另一个对话框跳出来——老板把那个隔壁镇的号码做成了名片,发过来,又跟了一条:"王姐人挺好的,你不接也没事。"
她把屏幕停在两个对话之间。
上面是江屿那五个字。下面是老板发来的名片。
没立刻按掉江屿那条。
也没立刻回老板。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的光熄了,房间暗下来。窗外有虫子叫,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那五个字还在。
今天做得不错。
她看着那行字,拇指搁在屏幕边缘,没动。
院子里那盏感应灯,又亮了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