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他。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纸上,落在那道竖线上。侧脸的线条被头顶的日光灯照着,有一点硬。
"谁教你的?"
江屿没立刻答。他看着纸上那道竖线,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没有人。自己学的。"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知遥没再问。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手机壳的硬边硌着她的掌心。
江屿继续在右边写字,把"土地证、规划许可、消防、环评"用一个括号括起来。括号的弧度画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公告栏前的两个老人走了。玻璃门开合了一下,带进来一阵凉风。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从办公室出来取报纸,路过他们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节奏单调。
她手机又震。
震动的声音被她的手掌闷住了,变成一声沉闷的嗡。
这次她没看。直接屏幕朝下放回包里。包的拉链没拉上,敞着口。
江屿瞥到了,没问。他的目光只在她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还得调材料。"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嗯。"
"纳税记录在镇税务所,用工合同在你那儿,社保得去人社局。"
"我下午去税务所。"
"用工合同晚上我看一下。"
她说完,停了一下。
大厅里的人又少了几个。B08的号响了,没人应。过了一会儿,又喊了一遍。
"四十三个人都签过?"
江屿没立刻答。他把笔帽合上,那声咔哒很轻。过了一会儿才说:
"前年补签过一轮。还差几个。"
林知遥没追问。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连续经营证明若出问题,停产停业损失的认定就要打折。江屿原本答应那四十三个工人的事,要重新算。那些工人她没见过,但她见过名字。在江屿的那些文件里,在他反复翻看的那些纸上。四十三个名字,四十三个家庭。
她又把手机拿出来,在"用工合同"后面加了一行:补签缺口,影响连续认定。
打字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完。
江屿在他纸上的右边,写下同一行字。笔迹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在纸上划出了痕。
两人都没出声。
大厅里的空调还在响。B08的号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应。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喊了B09。
出门时风更凉了。
太阳被云挡住了一半,光线变得暗淡。街上的行人比来时多了一些,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上载着一筐橘子。
林知遥半步落在他左侧偏后。江屿把旧文件夹夹回臂弯,边角已经压得有些发皱。他走路的时候,文件夹的封皮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巷口那块翘起来的砖,他们又走过一次。这次他没说话,只稍稍偏了一下身。偏的幅度很小,像是一个已经形成的习惯。
她也没道谢。
巷子里的梧桐叶比来时又落了一些。有一片被风吹起来,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然后落下去。
走到老宅门口,林知遥停下。
台阶上的凉意还在。她的影子落在门板上,和斑驳的木纹重叠在一起。
"材料齐了再去一趟。"
"嗯。"
"下周一之前。"
"好。"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没开门,就那样握在手心。钥匙的齿冰凉的,硌着她的掌心。
江屿没走。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封口,手指在塑料边缘上摩挲了一下。
"林知遥。"
她抬眼。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文件夹上。阳光被云遮住,他的侧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四十三个人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收紧了一点。
她没接。
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纸上那道线。"
江屿的手指在文件夹边上动了一下。动作很小,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嗯。"
"挺好用的。"
她说完,转身开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木门的声音很沉,在巷子里回响了一下。
江屿在台阶下站着。文件夹还夹在臂弯里。
他低头翻开。
那页纸的右边,"补签缺口"四个字下面,空了一大块。白纸的空白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合上。
风又起了,吹得纸页翻了一下。纸角卷起来,又落下去。
那块空白比刚才还大。
他站了很久。
直到巷口又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声响了两下,他才合上文件夹,转身往巷口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宅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