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岁。没有钱,没有资源,没有人脉。
她把协议合上,捏着那几页纸,指节发白。
天色暗下来了。
资料室没有开灯,窗外的光线越来越弱,她面前的两张纸渐渐看不清字迹。
她应该把东西收拾好,把协议和缴费单都放回牛皮纸袋,装进纸箱,推回柜子最底层。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地上,背靠着铁皮柜,膝盖上放着那份协议,旁边是那张缴费单。
她想起上次在门口,江屿站在那里,挡住她进资料室的路。他说"这些东西没什么好看的",语气很平,但身体没有让开。
她又想起更早之前,在老宅里,她问他为什么没有去读研。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厂里走不开"。
厂里走不开。
他说得那么轻。
她把协议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签名。
江屿两个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没有连笔。签名下面的日期也是同样的字迹,工工整整,像是写得很慢。
她的手指没有碰到墨迹,只是停在签名旁边空白的地方。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资料室的门半开着,光线从走廊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条。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她看见一个影子落在那道光里。
影子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隔着半开的门,隔着一排铁皮柜,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轮廓她认识。肩宽,站得很直,左手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影子在门口停了三秒。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她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直到听不见。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摊开的协议。
江屿两个字还在那里,一笔一划,很端正。
她把协议收进文件夹里,把文件夹单独放在桌角,没有塞回牛皮纸袋。
然后她拿起那张缴费单。
九月十七日。心内科。江建国。
她看了几秒,把缴费单重新夹回那叠杂项文件里,和其他发黄的票据放在一起。
她站起身,把牛皮纸袋装进纸箱,把纸箱推进柜子。
桌角的灰蓝色文件夹还在那里,她看了一眼,没有动。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地上有一道浅浅的鞋印,像是刚才有人在这里站过。
她看着那道鞋印,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资料室的灯关掉,带上门,往厂区大门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听见车间那边传来机器的声音,隆隆的,混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她没有往那边看。
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厂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地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站在厂门口,往左边看了一眼。
左边是通往车间的路。车间的灯亮着,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落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她能看见车间里有人在走动,但看不清是谁。
她站了几秒,转身往右边走。
右边是回镇上的路。
走出去十几步,她又停下来。
她站在路边,没有回头,只是站着。
风从厂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机油的气味。
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从厂门口传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像是有人从车间那边绕出来。
脚步声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水泥路上。
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走。
脚步声也继续跟着,不远不近,大概隔着二十米左右。
她走到路口,往镇上的方向拐。
脚步声在路口停了一下,然后也拐了过来。
她还是没有回头。
她一直走,走到镇上的主街,走到有路灯的地方,走到有其他行人的地方。
身后的脚步声在某个时刻消失了。
她不知道是在哪里消失的,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一直跟到这里。
她站在主街的路灯下,终于回过头。
路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只有风从那边吹过来,还带着一点机油和肥皂混在一起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