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没有区别。她没有回头,没有看他,没有让自己表现出任何异常。
她走进厨房,站在水槽前面。
水龙头没有开。
她把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盯着那个不锈钢的水槽。水槽里有一滴水,从龙头那边滑下来,顺着弧形的槽壁,慢慢地往下流。
我记得。
他记得。
他记得一条她不记得的说说。
林知遥慢慢地把水龙头打开。冷水从龙头里涌出来,撞在水槽底部,发出哗哗的声音。她接了一杯水,没有喝,只是端着。
她想起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的样子。
他没有解释笔记本。没有解释17。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会记录她的成绩变化。他什么都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了那两个字。
水杯里的水还是凉的。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客厅那边没有声音了。
她不知道他是继续在写那份单据,还是已经离开了。她没有回头去看。
她站在厨房里,盯着那杯没喝的水,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
那条说说。
她什么时候发的?
写了什么?
她的手机就在口袋里。她可以现在就打开QQ,登录那个很多年没用过的账号,翻一翻空间里有没有留下什么。
她没有动。
不是不想知道。是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她现在去翻,就等于承认她在意他说的话。等于承认"我记得"这两个字让她慌了。等于承认她需要一个答案。
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承认这些。
水龙头被她关掉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管里残留的水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林知遥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她把杯子放下,转身往外走。
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江屿不在了。
书桌前的椅子被推回去,那份出货明细还摊在桌上,压着一支笔。旁边那杯喝了一半的水还在原位,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一半。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椅子。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她在厨房里站了多久?三分钟?五分钟?
她走过去,站在书桌旁边。
那份单据上的字迹很整齐,是他的笔迹。最后一行写到一半,没有写完。笔就压在那个位置,笔帽还是朝着窗户。
她的目光从单据上移开,落在椅子上。
木头椅面上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手指碰了一下椅背。
凉的。
他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林知遥站在那里,手指还搭在椅背上。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影子从窗户投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桌面上,落在她的手背上。风吹过来,影子晃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去。
她转身离开客厅,往楼梯的方向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她坐在楼梯上的那三分钟。她想起她听见他翻纸的声音,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她想起她站起来,走下楼梯,走进客厅,站在他三步之外。
她想起她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了一下。
不到一秒。
但她注意到了。
林知遥站在楼梯口,没有上楼。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
屏幕是黑的,她没有解锁。
她的拇指停在电源键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又塞回口袋里。
她抬脚,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能看见客厅的门口,能看见书桌的一角,能看见那把空椅子。
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门锁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有拉开,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林知遥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板。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里全是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压过袖口,攥过布料,碰过椅背。现在空着,什么都没有握住。
她慢慢地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单是凉的,她没有躺下。
她就那么坐着,盯着对面墙上那块空白的位置。
我记得。
他说的是哪条说说?
她什么时候发过?
写了什么?
为什么她自己不记得,他却记得?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一圈又一圈,像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
她知道答案就在手机里。只要她打开QQ,登录那个旧账号,翻一翻空间记录,也许就能找到那条她忘掉的动态。
她没有动。
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盯着那块空白的墙。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爬到床脚,又从床脚爬到她的鞋尖。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然后她听见院子里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那是他的车。
她认得那个声音。
发动机响了几秒,然后渐渐远了,远了,最后听不见了。
他走了。
林知遥坐在床边,听着那个声音消失。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
这一次,她把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上午八点十七分。
8:17。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她没有打开QQ。
她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壁。
窗帘缝隙里的光落在她背上,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两个字。
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