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二楼的灯她没开。
傍晚的光从西窗退下去,桌面先暗,纸面后暗。她坐在外婆那张旧书桌前,膝盖抵着抽屉,没动。
桌上摊着今天下午从档案室抄回来的几张纸。她抄得很快,字也不工整,墨笔在第二张右下角洇了一小团。
她伸手把那团洇墨往边上推了推,像它会沾到别处去似的。
四件事。
排名表那一行,她用红笔打了个圈:17,林知遥。
保研名额变更通知,年份对得上,下面有备注:原推荐人因个人原因退出。
退出名单,江屿,全校第一。
最后一张是她自己画的——三条线,一个箭头从"江屿"指过来,落在"17"上。
她看了很久。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第一行打了:你当年是不是
打到一半,她退掉。
第二行:我想问你
也退掉。
第三行只剩下一个字:我
光标在那个字后面闪。
她把屏幕按灭。
楼下厨房的窗没关严,风钻进来一阵。她站起身,下楼。
灶台边那只木架上有一瓶酒,喝过一半,软木塞有点松。是上次她带去他那里、又被原封带回来的那瓶。
她伸手碰了一下瓶颈。
凉的。
手指停在那里几秒,又收回来。
这一次不行。
她转身回到楼上,打开包,里面有一份打印好的合同复印件——明天本来要去找他签字的那份。她抽出来,看了两眼,放回桌上。
抽屉里还有一份项目稿,上次没递出去。她拿起来,翻了一页,又放下。
包里所有能当借口的东西,她都摸过一遍。
最后她把包合上。
钥匙在玄关柜上。她拿起来,攥在手心,没装进口袋。
包没背。
外套也只是套上了袖子,扣子没扣。
她走出门,回头把门带上。锁是旧的,舌头进槽时有一点滞,咔哒一声落到位。
县城的夜不亮,路灯隔得很远。她从老宅走到江屿家的小院,一共十一分钟。她每一步都听见自己的鞋跟。
走到他门口时,她没立刻敲。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只手。
空的。
然后才抬手。
敲了三下。
门里没有立刻动静。过了几秒,里面的灯亮了一格,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
门开。
江屿站在门里。
他也是空手。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没有扳手,没有文件夹,没有抹布。头发是刚洗过的,没吹干,一缕沾在额角。
他看见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往她身侧扫了半秒——找她的包,找她带来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他停了两秒。
然后侧身。
"进来。"
她没动。
他又往里让了半步。
她才迈过门槛。
屋里只开了一盏灯,是客厅落地灯,光打在墙上,墙再把光弹回到他身后。地板擦过,踩上去有点凉。空调没开,风扇也没开,能听见外头夜里偶尔过去的车。
她在离门两步的地方停住。
他没让她坐。
他自己也没坐。
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背对着那盏灯,脸是逆光的。
她先开口。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没说"你说"。
他点了一下头。
她看着他。
"你当年,有没有想过告诉我。"
他没有立刻答。
风扇没开,屋里没有别的声音,所以她听见他呼吸了一下。
"想过。"
她等下一句。
他说:"但你走了。"
三个字。
她的右手在身侧动了一下,是无名指内侧那颗小痣的位置,被拇指压了一下,又松开。
她接着说。
不是问,是放。
像把四颗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木头。
"十七,是我那年的排名。"
他看着她。
"嗯。"
"那年保研名额异动,跟你有关。"
"有关。"
"你放弃了那个名额。"
他停了一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