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四十七分,下播。
她把推流后台关掉,预览窗黑了,工作间只剩台灯一束光。
镜头里待了快两个小时,开播前没怎么吃东西,眼睛酸得睁不太开。她习惯性把手伸到桌角去够水,指尖落到一张纸上——是江屿放下的那沓打印纸,纸边凉了。
她没再去找水。
江屿坐在镜头照不到的那张折叠椅上。他面前还摆着那瓶水,瓶盖被他重新拧紧。他没喝,也没起身去开窗。
直播电脑的散热风扇还在转。
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把那瓶水拿起来,放进脚边的工具袋——那只袋子里平时放扳手、电工胶布、备用接线端子。水瓶卡在最上面,露出一截瓶颈。
他把袋子拉链拉上,起身。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早点睡。"
"嗯。"
她没抬头,把那沓打印纸往屏幕底下又推了推。
他下楼。脚步声这次没在楼梯中间停。
工作间门虚掩着,楼下院子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林知遥盯着屏幕上那个新建的文件夹——"江屿厂-v1"——看了很久。
她把鼠标移过去,没改名字,关掉文件夹窗口。
***
凌晨一点。
林知遥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没开顶灯,台灯被她调到最暗的一档。
手机扣在床头,亮了一下。
不是私信,是群——她直播间的老粉群,平时聊技术,偶尔发饭。今晚未读爬到三位数。
她解锁,拇指划开群消息,没点任何一条。
最上面飘着一段截图,47分23秒,画面是镜头边缘伸进来的那只手和她抬起又放下的右手。截图被人放大过,圈了两个红框。
下面有人说:
"我不是要嗑啊,但你们看一下,他那个瓶盖是不是预先就拧松了?"
"翻了一下三月那次直播,那瓶也是松的。"
"四月也是。"
"他每次都那样递。"
"她每次都直接接。"
再往下:
"今天她手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主播可能在讲东西。"
"她在讲日志,不影响伸手。"
"……"
"我也不想多想,但他是不是又把瓶盖拧回去了?"
有人贴了第二张截图:他的手停在半空,拇指搭在瓶盖上。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又有人发:
"以前他递过去,放下就走的。"
"今天他停了挺久。"
"两秒。"
"不是我多想——她今天不是没接那瓶水,她是看见了,忍住了没接。"
后面一条紧跟着:
"他以前递过去就走的,今天手停了两秒。"
林知遥按灭屏幕。
她把手机倒扣回床头。黑暗里只剩自己呼吸声,和远处工厂方向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她抬手蹭了一下眉骨,停了停,又把那只手放下来。
便利贴还在桌上扣着,背面朝上。
***
工厂值班室。
江屿坐在办公桌前,没开顶灯,借着外面应急灯的光翻白天那本2017年的工资台账。
桌角的手机亮了一下。
群通知,预览只露出半句:"……她是看见了,忍住了没接。"
他没解锁。
伸手把手机扣到桌上,屏幕朝下。
工具袋在椅子边,袋口没拉严,那瓶水的瓶颈露出来一截,瓶盖上有一道指腹按过的浅印。
他没去碰。
外面应急灯闪了两下,稳住。
下楼的时候他回头看过——老宅二楼窗户的光透出来,今晚比昨晚晚熄了二十分钟。
那时候他没再上去。
现在也没有。
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把它压得更死。
工资台账翻到下一页,2018年正月。最上面一行的金额是他自己当年用圆珠笔写的,墨水现在已经发紫。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楼上老宅那边,台灯应该刚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