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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爱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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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风卷着深宫枯叶,簌簌划过朱红宫墙,卷起满地寒凉。

天色沉得很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皇城上空,遮去了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御书房外的梧桐落了一地碎黄,风过处,枯叶盘旋坠落,贴在冰冷的白玉阶前,死气沉沉,一如这座金碧辉煌、却处处禁锢人心的紫禁城。

殿内烛火摇曳,鎏金宫灯悬于梁上,明明灭灭的火光投下斑驳错落的暗影,落在男人挺拔孤冷的身影上。

季屿白立在紫檀木御案前,玄色龙纹朝服一丝不苟,金线绣就的五爪巨龙盘踞衣身,威严凛冽,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墨发以玉冠高束,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饱满的额前,褪去了少年青涩,只剩帝王独有的冷峻深沉。

一双狭长精致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潋滟多情的眼型,此刻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与沉郁。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条凌厉冷峭,每一寸轮廓都写满了身居高位的凉薄与偏执。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炭火在鎏金暖炉里静静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驱散不了殿内半分凝滞的压抑。

季屿白垂着眼,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抵在冰冷的御案边缘,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

心底翻来覆去,只剩一个无解的问题。

怎么办?到底要怎么补偿她?

这个念头从昨夜萦绕至今,缠缠绕绕,盘踞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昨日他盛怒之下,武断定罪,仅凭旁人几句谗言,便认定楚绾怜私通楚国旧部、意图谋反。他字字诛心,句句冷厉,将所有猜忌与戾气尽数砸在她身上,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光彻底熄灭,看着她一身清冷孤傲,默默承受所有冤枉与苛责,一言不发。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辩解半句。

可越是这般平静隐忍,越是让季屿白心口闷痛、惶惶不安。

他是执掌万里山河的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大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朝堂百官、天下万民皆匍匐在他脚下,无人敢违逆分毫。

可唯独面对楚绾怜,他手足无措,狼狈不堪。

他毁了她的家国,屠了她的宗族,将高高在上的楚国长公主,囚于深宫一隅,沦为任他拿捏的阶下囚。

他亏欠她的,是血海深仇,是万里河山,是一世安稳,是她本该拥有的璀璨一生。

这些,他这辈子都弥补不完。

纷乱的思绪骤然一顿,季屿白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微光。

他忽然想起,御书房最深处的红木档案柜底,压着一张尘封已久的奏折。

搁置两月有余,早已被岁月蒙尘,无人问津。

念头升起的瞬间,季屿白再也按捺不住心头躁动。他抬步起身,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打破了殿内死寂。

高大的身影快步走向墙角的红木书柜,指尖拂过一排排规整的卷宗,动作急促却精准。往日里沉稳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与迫切。

指尖终于触到那叠压在最底层的奏折,纸质微微泛黄,边角磨损,上面落着厚厚的一层薄灰,是被他刻意遗忘、刻意压下的旧档。

季屿白俯身抽出,指尖拂过冰凉粗糙的纸页,灰尘簌簌落下,在摇曳的烛光里纷纷扬扬。

没错。

这是他刚登基之初,一位老臣呈上的奏折。

通篇工整小楷,字字恳切,所言之事,唯有一桩——恳请陛下,尽快封后,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时隔三个月,再次看见这熟悉的字句,季屿白的心脏狠狠一震,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偏执骤然席卷四肢百骸。

当时的他,刚登帝位,根基未稳,满心皆是权谋算计、江山社稷。他对楚绾怜满心戒备,恨她的身份,怨她的出身,更不愿让一个亡国公主,登上大盛王朝的中宫后位,与他并肩而立。

于是他二话不说,压下奏折,置之不理,将这份唯一能光明正大善待她的契机,亲手尘封。

可如今想来,荒唐又可笑。

他不知道该如何补偿,不知道该如何消解两人之间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不知道该如何靠近曾经伤害过他如今被自己禁锢的女子。

那便给她最高的尊荣,给她最正统的身份。

荣华富贵,万里江山,无上后位。

世人皆道,帝王宠爱,莫过于此。

他可以给她世间女子梦寐以求的一切,尊荣、权势、富贵,让她从亡国罪女,一跃成为大盛皇后,凌驾六宫,无人再敢轻视、欺辱半分。

既可以护她安稳,予她极致荣华,亦能借着这至高无上的身份,将她彻底捆在自己身边,此生永世,无法逃离。

一念至此,季屿白垂眸,眼底情绪复杂交错,爱恨纠缠,偏执与隐忍交织缠绕,无人看透。

是补偿,是弥补。

亦是禁锢,是占有。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平褶皱的纸页,将这张尘封两月的奏折,小心翼翼揣入宽大的龙袍袖中。布料贴合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一如他此刻冰冷又滚烫的心意。

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越过层层宫阙,遥遥看向西侧那座冷清僻静的偏殿。

夜色如墨,月光被云层彻底遮蔽,那处宫殿隐在黑暗里,灯火稀疏,清冷孤寂,与富丽堂皇的皇城格格不入。

那是她居住的地方。

是他亲手将曾经光芒万丈、万众追捧的楚国长公主,困守的一方囚笼。

季屿白静静伫立良久,周身寒气弥漫,周身帝王威压沉沉散开,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痛楚与偏执。

他低声呢喃,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楚绾怜……这一次,朕给你天下最尊贵的身份。你要的安稳,朕给你。你失的尊荣,朕补你。”

“只是从此以后,你生是朕的皇后,死是朕的亡后。这辈子,别想再离开朕半步。”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他鬓边碎发,吹不散他眼底深沉的执念,也吹不散两人之间根深蒂固的血海深仇。

一夜无眠,深宫寂寂。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浅浅的鱼肚白漫过东方天际,刺破浓重的夜色。

晨钟响彻整座皇城,浑厚悠长,层层回荡,唤醒沉睡的宫阙,也拉开了大曜王朝每日肃穆庄严的早朝。

金銮殿巍峨恢弘,白玉丹陛层层向上,盘龙石柱矗立两侧,鎏金瓦顶在初晨微光里熠熠生辉,庄严大气,却也冰冷肃穆。

文武百官身着规整朝服,分列两侧,垂手而立,气息肃穆,鸦雀无声。

今日的朝堂,与往日略有不同。

百官躬身垂首之余,目光皆暗暗瞟向队列侧方那道清瘦孤绝的身影。

楚绾怜立在百官末位,一身素色月白长衫,衣料朴素无华,无任何纹饰点缀,清冷干净,却与周遭色彩浓重、华贵规整的朝服格格不入。

一夜未眠,她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半分血色。

往日里澄澈灵动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厚厚的冰霜,死寂漠然,无波无澜,像是一潭彻底冰封的寒湖,再也漾不起半点涟漪。

长发简单挽起,仅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衬得下颌纤细,眉眼清冷易碎。

她身姿依旧挺拔,脊背笔直,哪怕身为阶下囚,哪怕受尽猜忌折辱,也从未弯过一丝傲骨。

骨子里刻着的楚国公主的矜贵与倔强,深入骨髓,从未磨灭。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温柔的眼眸,如今只剩荒芜与寒凉。

昨夜一整晚,她独坐偏殿窗前,静坐至天明。

一遍遍回想昨日殿中对峙的画面,回想季屿白冰冷的质问、武断的定罪、毫不留情的猜忌。

她心寒,亦心死。

她早已看透这个男人。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心有山河,权欲滔天,凉薄寡情。

前一秒可以冷眼相对、字字诛心,将所有罪责尽数压在她身上,视她为祸国叛党;下一秒,又不知会突发什么心思,做出令人捉摸不透的举动。

楚绾怜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投下细碎的暗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心底只剩一片荒芜的自嘲。

【他今日特意传我入早朝,能有什么好事?】

【无非是又想折辱我、试探我、拿捏我罢了。】

【若是能借此机会放我离去,便是此生最大的恩赐。可我知道,不可能的。季屿白,从来不会给我半分退路。】

她早已不抱任何期待,不盼温情,不盼体谅,不盼半分真心。

爱恨早已磨平,只剩无尽的疲惫与寒凉。

高台之上,龙椅端坐。

季屿白一身规整龙袍,身姿挺拔,气势威严,俯瞰下方文武百官,墨眸沉沉,扫视全场。

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百官皆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直视帝王威严。

良久,他薄唇轻启,低沉冷冽的嗓音回荡在恢弘大殿之中:“各位爱卿,可知昨日朕在御书房,翻出了何物?”

话音落下,殿内悄然泛起细碎的骚动。

百官两两对视,眼底皆是疑惑与揣测。

陛下近日心绪不定,阴晴难料,昨日更是在御书房独处良久,喜怒不明。究竟是何等奏折,能让这位沉稳帝王,今日特意在朝堂之上当众提及?

有人暗自揣测是边防急报,有人猜想是民生奏章,众说纷纭,却无一人敢当众言语。

嘈杂细碎的低语转瞬即逝,朝堂再度恢复肃穆。

楚绾怜始终垂眸伫立,心神游离在外,对周遭一切喧闹与揣测,全然漠不关心。

她不在乎朝堂政事,不在乎江山社稷,不在乎他帝王的宏图伟业。

这座皇宫,这片山河,本就是覆灭她一切的炼狱,与她毫无干系。

看着她这般漠然疏离、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季屿白居高临下望去,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闷涩与愠怒。

她永远这样。

对他疏离,对他淡漠,对他给予的一切,都不屑一顾。

他压下心头纷乱情绪,收敛所有私念,帝王威仪尽数铺开,字字清晰,响彻整座金銮殿:

“朕今日翻阅旧档,得一旧奏。今日便依奏行事,昭告天下。”

话音顿住,他目光直直落在下方那道素色清瘦的身影上,眼神深沉,裹挟着无人读懂的偏执与温柔,也藏着刺骨的占有与禁锢。

下一瞬,一字一顿,清晰落下,震彻满堂:

“传朕旨意——尊楚国旧长公主楚绾怜,为大盛中宫皇后,三日后举行大婚册封大典,昭告四海,普天同庆。”

短短一句话,平平淡淡,无波澜,无起伏。

却如平地惊雷,轰然炸响在整座大殿!

刹那间,满堂死寂,随即掀起滔天哗然!

文武百官齐齐抬首,满脸震惊、难以置信,神色骇然。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死死落在角落里那道素白身影上。

“陛下!万万不可!!”

首位老臣率先出列,跪地叩首,声音急切惶恐,满是劝阻:“臣恳请陛下三思!!”

“楚氏乃亡国遗脉!楚国覆灭未久,楚氏宗族尽数覆灭,她乃是亡国罪女、前朝余孽!身份低微,身世敏感,如何能入主中宫,母仪天下,为大盛皇后!”

此言一出,无数官员纷纷出列跪地,齐声劝谏,声声恳切,字字激烈。

“陛下三思!立亡国之女为后,于礼不合,于国不利!恐引天下百姓非议,落大国笑柄,折损我大盛国威!”

“此女身世特殊,心怀旧国,恐暗藏祸心!陛下万万不可因一时偏爱,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一介亡国奴,怎配登临后位!她究竟对陛下下了什么蛊惑之术!!”

声声劝谏,字字诛心。

无数贬低、质疑、嘲讽、猜忌的话语,密密麻麻砸来,尽数落在楚绾怜身上。

每一句,都在反复提醒她——

你是亡国之人,你是罪臣之女,你不配,你低贱,你一无所有。

高台之上,季屿白端坐龙椅,眉眼冷沉,周身寒气骤然暴涨。

他静静听着下方百官的劝谏,听着那些贬低她、质疑她的话语,眼底戾气层层翻涌,周身帝王威压骤然席卷整座大殿,压迫得众人呼吸一滞。

“肃静。”

两个字,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强权。

喧闹嘈杂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噤声垂首,无人再敢多言半句,心底皆是惶恐惊惧。

季屿白眸光凛冽,扫视全场,字字铿锵,威严霸道:

“朕的江山,朕的朝堂,朕的后位。”

“朕想立谁为后,便立谁为后。轮不到尔等置喙指点,更轮不到外人非议。”

“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三日后,大婚大典,如期举行。”

他一言定乾坤,霸道决绝,无人可逆。

无人敢再劝谏,无人敢再反驳。

皇权至上,帝王一言,便是天命。

所有人都俯首听命,唯有角落里的楚绾怜,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在“立为皇后”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她倏然抬眸。

素白的脸上褪去所有漠然,一双清冷眼眸猛地抬起,猝不及防对上高台之上那双深邃复杂的丹凤眼。

四目相对。

遥遥相望,隔着层层玉阶,隔着君臣尊卑,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数不清的爱恨纠葛。

他的眼眸太深,太沉,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偏执、隐忍、占有、愧疚,混杂在一起,浓稠可怖。

楚绾怜怔怔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恶心与荒谬感,瞬间席卷全身。

心底翻涌起无尽的寒凉与嘲讽。

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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