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村里将举行祭神大典,两位虽是外来者,可既被神君选为神使,就是自己人了。”
一位神情肃穆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朝他们颔首致意。
神使的选拔如此草率吗?这明摆着是冲他们来的。按她五百年的生活经验来讲,外人参与村内祭祀,留给他们的位置只有祭品啊!
“我夫妻二人并不了解村内祭祀事宜,还请村长多多指点。”身边人牵住她的手,朝村长回礼。
“这是自然,大祭司会专门为二位讲解注意事项。”
话音刚落,一个头戴羽冠的女人便拉过她的手,笑盈盈道:“姑娘这脸蛋生得当真有趣,竟与神君大人有几分相似呢。”
那可真是倒大霉了,她不禁腹诽。
大祭司交代了大致的祭祀流程,与五百年前的习俗别无二致,他们唯一需要克服的是祭祀舞蹈。
“为什么我们也要跳,这不是您的工作吗?”虽然她本就属于怪力乱神之类,但跳巫舞还是头一遭。
“舞蹈是与神君大人沟通的重要途经。二位身为神使,地位远在我之上,怎可不习巫舞?”大祭司深情并茂地朝他们解释,连头上的羽冠都为之一振:“这巫舞得男女二人同习同跳,心诚方能得见神君。”
还有这种说法?她活了五百年从未听说过。
一般祭祀,男神巫舞,女神觋舞。巫觋合跳,这叫什么,给神明带绿帽子吗?
“我们学,请大祭司指教。”梅墨烛微笑颔首,一副任人摆布的乖巧模样。
“喂,这个村子明明全是问题,包括村长和大祭司说的东西,完全就是请君入瓮啊。”掐住他的手臂,她疯狂挤眉弄眼。
“那再好不过了,省得我们再花力气去找。”那人反握住她的手,语气胜券在握。
接下来,大祭司绘声绘色地与他们讲述了一个祭司爱上神明,结果神明为大义牺牲,留祭司一人孤独终老的凄美爱情故事。
太俗套了,十本话本子里头能有九本都是这种类型。
困得眼皮直打架,她正欲找梅墨烛吐槽。对方却正襟危坐,泛红的眼角似乎噙着泪。
不是吧,这能听哭?她悻悻转身,硬着头皮听祭司说完所有注意事项,活像期盼早日放堂的学童。
“说完了理论,最后请二位实践一下。”大祭司振臂高呼,语气浮夸又亢奋。
实践什么,跳大神吗?她方才根本没听啊!再说了,就算她没意见,这家伙能同意吗?
只见那人徐徐起身,面上竟无半分难色。
“真的要跳吗?你都记住了?”她忙扯住那人的衣袖。
“没记住,但此舞刚劲迅猛,与武学大抵相通。”梅墨烛忽然发难,手腕一翻别开她的掌心。
如此说来,她反倒擅长“舞”道了。
看不得自己屈居人后,白堂雪当即朝他下盘扫去。
避开飞至半空炸开的新雪,他旋身踏步至她身后,宛若一只翩跹的白鹤。
她又不甘示弱地对了三招,皆被他于无形中巧妙化解。
“很好,我看到你们充沛的力量了,相信神君大人也一定能感受到。”大祭司抚掌大笑道。
这样也可以吗?不过那人好像真学了,方才有意无意中一直在引导她。
树枝被新雪压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信手掰下一根,戳了戳他的脸颊:“师尊,这么无聊的故事,你方才都能听哭,在仙门时课业成绩一定很好。”
“爱人香消玉殒,未亡人思念至深,以舞抒怀,岂不自然。”眼中似有无限哀戚涌动,那人眼帘微垂,将之悄悄遮去。
“要我看,神明根本不知道祭司的这份心思。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祂又不可能为了祭司一个人抛下自己的大义。再说了,人和神的寿命本就不对等。言而总之,祭司就不该觊觎他的神明。”她口无遮拦地说了一大堆,回神却见那人的脸色一阵风云变幻,由白转青再转黑。
身后人忽然圈住她的腰,湿寒的吐息轻轻舔舐过耳廓:“哦,那我们呢?”
“我们跟他们有可比性吗?”被他抱得心里发毛,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其实她没听懂他在问什么。
他们互相知晓对方的心思吗?他们能不能为了对方抛下自己的大义?他们的寿命是不是对等?他们该不该互相生出多余的感情?
他们当然知晓彼此的心思。平时相安无事,一旦两族的利益有冲突,必然要争个头破血流。
为了对方抛下自己的大义。不可能,她已经被他的大义抛弃。虽然心生怨怼,但扪心自问,若做选择的是她,她只会比他更狠。
寿命对等。她是妖,寿命自然比凡人长。可他亦不是凡人,既已辟谷,多活百年应不是问题。
多余的感情。她不认为自己的感情是多余的,但这确实给她带来了很多麻烦。
如此说来,早点抽离,才是明智之举。
“我不知道你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答案。”掰开腰间的手,她转身注视那人:“但你知道的,我恨你,不是恨你为了仙门抛弃我,而是恨先动手的人不是自己。”
枝头的雪融化了,正沿着树枝滴答淌水,像不甘心之人流下的眼泪,又像纠缠多年终消融的矛盾。
“再说一次。”阴郁的眼底忽然落入阳光,他勾起唇角,一步步逼近她:“你说什么我都想听。”
身体被那人抵到树干上,她张了张嘴,旋即哑然失笑:“师尊,你比我疯啊。”
“总好过一个人孤独终老。”温软的舌头撬开唇瓣,拉出暧昧的银丝:“爱也好,恨也罢,不都是一样的吗?”
“对,都一样。”她喃喃重复道,在暖阳与融雪下与他拥吻。
祭神大典当晚,整个村的人皆头戴假面,在大祭司的带领下,围着篝火虔诚祈祷。
人群聚集之地最易生事。白堂雪一边按照指引祭拜,一边警惕周遭异动。
忽然,祭坛中心的篝火熄灭了。黑暗中,银铃声四起,一顶花轿悄无声息出现在人群外围。
周围村民皆齐刷刷朝他们看来,宛若被精准操控的偃偶,朝二人所在方位涌动。
她正欲召出链刃防御,却见梅墨烛被人群推搡着塞进了花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