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鱼线。
前些日子去抓鱼,他信手捞了一捆揣兜里,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竟在生死攸关之际派上了用场。
手腕一直在发抖,梅墨烛像是脱了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栽去。
他的指节疼得钻心,正在汩汩冒血。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方才制敌,鱼线亦割破了他的手指。
血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与二人身下的血迹融为一体,在月光照耀下宛若一潭紫黑色的死水。
老鼠寻着血腥味越聚越多,在他脚边聚成一团翻滚的黑浪。
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梅墨烛控制不住地干呕,仿佛要将心肺都吐出来。
他杀人了。
和鱼、鸡、猪、牛、羊都不一样,人的血味比它们腥臭、肮脏,被罪孽与欲望污染得不可饶恕。
地牢门口的烛火倏尔被风吹得一阵摇曳,旋即在墙上映出一个左摇右晃的身影:“换……换班……”
是巡逻的守卫,看起来像是喝醉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必须尽快离开。守卫总会发现这里的异常,而他也不想在这个阴沟里多呆下去。
悄无声息地放倒了那人,梅墨烛蹑手蹑脚地潜入暗处。
先前他一时冲动,低估了张家的卑劣程度。卖国求荣……真是好一个大族风范。
今晚的寿宴怎么就这么巧,正好赶上外敌打进来的时候,看来蓄谋已久啊。
现在外头乱了,只有张府还算得上安全,但他着实担心爹娘的安危,必须得溜出去看看。
少年的身影在黑暗里穿梭着,像是一只灵巧的猫儿,轻轻一跃跳上屋檐,旋即消失在夜色中。
冲天火光自城北迅速蔓延,仿佛一只巨大的妖兽,贪婪地鲸吞着锦澜城。
浓厚的硝烟在夜幕下积聚成一朵乌云,遮蔽了惨白的月光。
火……到处是火……
梅墨烛瞳孔骤缩,不由自主地朝东市奔去。爹娘还在酒楼等他平安归来。
“军爷,求求你,不要杀我……”一位妇人抱着婴孩,不断朝眼前的士兵磕头求饶。
一脚踢开地上的头颅,士兵桀桀大笑道:“娘子细皮嫩肉的,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滋味。”
说罢,那人便朝妇人举起弯刀,却被一线封喉。
烈火爆裂,房屋坍塌,混杂着打砸抢烧的惨叫声与怒骂声。尸横遍野,相互枕藉在街头,连条完整的道路都不让人挑出。
无间地狱亦不过如此。
北墉打进来了,这是在……全城大索!
烈风在耳畔呼啸,吞没了周遭一切声响,旋即灌入他的衣领,在背后急剧膨胀,像是在孕育着一对翅膀。
快些,再快些……
他飞奔着,倒希望自己此刻真的化作一只鸟儿,飞掠至父母身旁。
东市早已在火海中倾塌,目之所及徒余焰光与焦土。
即使与记忆大相径庭,梅墨烛亦在一堆残垣中认出了自家酒楼。
没事的……酒楼没了还可以再建……万一今天打烊早,爹娘早就回家去了呢……
顾不得身上的伤势,他当即跪倒在废墟前,徒手扒拉开焦木。
断木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余烬,反复灼烧倾轧过他的伤口,直到滚烫的温度渗入其中。
手掌尚未愈合,又被锋利的尖刺划伤。血珠滴答不停地浇在地上,仿佛这样就能让烈火止息。
感受不到疼痛似的,他的双手早已麻木,机械地重复着先前的动作。
一只白玉手镯掉了出来,当啷坠地的清脆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是娘亲随身携带的那只,羊脂白玉落在黢黑灰烬中,依旧闪烁着原有的光泽,甚至亮得有些扎眼。
不会的……一只镯子而已……万一娘亲今天刚好换了别的款式戴……
恐惧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拼命刨开废墟,迫切地想证明什么,泪水却渐渐蓄满眼眶。
这次是一只焦黑的手掌,五指微微弯曲,像是轻轻抓着什么东西。
梅墨烛好奇地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半晌,颤抖着伸手握住了它。
他曾无数次牵过这只手。小时候,娘亲总怕他走丢,每次出去游玩都会这样牵着他的手。
娘亲的手温热柔软,不是这般脆弱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