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云的双肩不住颤抖着,仿佛将要拔地而起的山峦。
他在狂喜。
“炼制蜉蝣烬需要一个灵力充盈的地方,你得把藏云涧的洞府告诉我。”
敌我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谈条件没有意义,不如趁机提升修为,日后再做打算。
“应该的。”方子云指尖凝聚起灵流,隔空在她眼前画了张藏云涧的地形图。
“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新弟子修炼,小师妹。”
“多谢大师兄,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白堂雪皮笑肉不笑,只想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等一下。”腿脚仿佛被冻住,她一下子就僵在了原地。
“师妹来我这药园,本就是为了仙草,不带点回去?”
方子云握着一把新摘的药草,抬手示意她接下。
紫红色的花瓣倒垂,还带着几颗新鲜的露珠,正在他手中含苞待放。
是紫堇。
“谢谢师兄。”白堂雪蜷了蜷手指,咬牙接过后,一溜烟跑出了药园。
落日的余晖照亮苍穹,映出一片深紫色的夜空,恰似药园濡湿的土壤。
“你为什么不告诉左护法大人真相?”晚风中,一株荆芥伸展着茎叶,忽地口吐人语。
“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我就算和盘托出,她也会觉得我是骗子。”
方子云揭下手腕上的绷带,露出一片凌乱的伤口。脱痂的皮肉重新翻卷,有几道深可见骨。新伤旧痕层层重叠,宛若一只血镯,紧紧箍住他的手腕。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要一直当颗草吗?”一株桂枝尖叫出声,弯下身子哭哭啼啼。
“只是暂时的,我说了会救你们就一定能做到。”方子云面无表情地划开手腕,任由鲜血滴进土里:“你们只要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睡觉就好了。”
甜腻的香味霎时萦绕在鼻尖,安抚着每一个前尘游魂,将他们编织进隔世旧梦里。
子正时分,白堂雪终于披星戴月回到柴房。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下羊入虎口了。要不是那药田奇怪,她何至于栽跟头?
一路跟自己的影子较劲,白堂雪破门而入,竟没注意手上的力道。
“砰”的一声巨响,柴荆撞上墙壁,旋即缓缓弹回门口,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动静这么大,生怕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梅墨烛侧倚在窗口,双眼被清辉照得雪亮,正哀怨地注视着她。
“抱歉,我没注意。”她扁了扁嘴,“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这人只着一件亵衣,却披着大氅,俨然一副恭候多时的模样。
“我在等你啊……”怕她真的没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梅墨烛几乎脱口而出。
“你还知道回来?”他恨铁不成钢,遏制住想要抱住她的冲动,伸出的手霎时顿在半空:“我还以为你今晚睡在药园了。”
“我才不要睡在那种奇怪的地方。”白堂雪矢口否认,一下撞进他的怀里。
久违的温暖通过单薄的里衣,熨帖地包围住她。
那人的心跳停了一瞬,旋即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
“你以后睡那。”梅墨烛喉咙一紧,忽地推开了她。
一张崭新的床铺正窝在对面角落里,枕衾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他床上的还要严实三分。
“你什么意思?”白堂雪心里蓦地不是滋味,像是被鸟啄了个缺口。
“先前说好的,要替你做个新窝。你与我睡在一起,总是不合适的。”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竖起的蛇瞳在黑暗中散出幽幽红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话讲得不对。你来无影去无踪,是天地山川孕育出的精怪,从来就不属于我。”
白堂雪离开的这段时间,梅墨烛想明白了。她不属于藏云涧,不属于人间,只是一条落难蛇妖,偶然为他所救。她迟早会走的,他不该挟恩图报,借此困住她自由自在的妖生,那样太过卑劣。
“你就是不要我了,还特地编了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唬我。”
摊开那人准备好的被褥,白堂雪气呼呼地钻了进去。
被子是鸭绒的,很温暖,但她浑身冰冷,怎么捂都捂不热。
她憋了一肚子苦水,没办法跟这人倒豆子就算了,还差点被他扫地出门。
一个门派里养不出两种人,师兄不正师弟歪。
白堂雪正腹诽,心脏蓦地被一股阴寒的力量紧紧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