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云涧的弟子居分为两大区域,男修住枕流轩,女修住淑石居,中间被一条小溪隔断。弟子们为了方便记忆,干脆将小溪命名为流石溪。白堂雪和梅墨烛来得巧,刚好被排到两区交界处。
早功于卯时开始,弟子们天不亮便要起床,个个睡眼惺忪,脚步虚浮,形若鬼魅。
作为早功的重度受害者,白堂雪凭借出色的毅力,闭着眼睛摸到房门,朝外头东倒西歪飘去。
方子云个杀千刀的,等她能炼出更多蛇毒,定要往这人饭菜里多倒几份。
作为夜行蛇类,白堂雪极其厌恶在白日出没。即使晨光熹微,破晓时分的朝阳,也能晃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视线雾蒙蒙一片,白堂雪伸手挡住阳光,隐约见波光粼粼的溪流之上,一位仙女凌波微步,宛若洛神再世,飘飘然降临在她身前。仙女衣袂翻飞间,身上散发的不是兰草味,而是油脂香。
“早功消耗大,你伤刚好,吃点垫肚子吧。”仙女发出了梅墨烛的声音。
美食的芬芳霎时充盈鼻腔,白堂雪眼睛能睁开了,脑子也不迷糊了,一下子提神醒脑。
肉块整整齐齐躺在油纸里,金黄色的表皮正滋滋冒着热气,看起来刚出炉不久。
白堂雪迫不及待咬了一口,清香在唇齿间悄然弥漫,却没有任何腥膻气。
“表皮肉类脆弹,内里果仁软糯。这是什么,好好吃啊。”
她两眼放光,一顿狼吞虎咽,巴不得将油纸上的酱汁都舔干净。
“灌肺。”梅墨烛笑得清浅。
“这个山头的厨子什么时候开窍了,我要留在弟子居,哪怕天天练早功也行。”
“他没开窍,这是我做的。”少年拿出手帕,替她拭去唇角的油渍。
白堂雪的心头忽地涌上一股暖流,鼓囊的腮帮子顿时停止了咀嚼。
那他岂不是很早就起了……
她过惯了虎口夺食的日子,平日想填饱肚子得拼了老命捕猎,哪见过被人主动投喂的阵仗。
看着空空如也的油纸,白堂雪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她忽然有些害怕,自己若是习惯了这种生活,日后如何再适应妖族的生存规则。
她的毒牙被梅墨烛养钝了,再也不能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
自己何时变成了这副模样,先前竟一直没有察觉?
怎么能因为有吃的就对这人言听计从、摇尾乞怜,太没骨气了。
冰天雪地里,一只野兽饥寒交迫,偷偷舔着自己的伤口,警惕任何活物靠近。
一个不知好歹的人类误闯了她的领地,旁若无物地生火做饭。
她以为这人是想吃了她,亮出毒牙准备狩猎,结果这人将食物塞到她嘴里,问她要不要再来一口。
这种感觉像是被兔子忽然撞了一下,白堂雪很难说清楚心头涌动的是羞耻还是温暖。
恍惚间,他独坐幽篁抚琴,拨动的却是她的心弦。琴音如风,掠过湖心,撩拨起一圈圈涟漪。
她想怪风扰乱了她的心神,可风静水止,她抓不住风。风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是风动,还是幡动?
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
他拿捏了她的软肋。
这意味着哪天得不到满足,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实现。
她对他上瘾了。
她离不开他了。
她着相了。
自己因此生了贪爱之心吗?
妄念。
这很危险。
白堂雪不敢再往下想,将纷繁的思绪团进油纸里:“前些日子修炼,师兄师姐们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只说自己姓白。现在想来,若要经常跟他们打交道,还是取个正经名字比较好。”
“你没名字?”梅墨烛微微诧异。
可能妖族彼此间打交道确实不讲究这个。
“既然用了小师妹的身份,按理可以让师父他老人家取一个。但是师父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事也可由大师兄代劳,毕竟长兄如父……”
“不能让他给我取!”白堂雪斩钉截铁打断,“要不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嘴角情不自禁上扬,梅墨烛张了张嘴,半晌才嗫嚅道:
“是这样的,按人族的规矩,名字应由父亲来取……”
那自己方才岂不是求着梅墨烛当她爹?太掉辈分了!
但是如果让方子云来,她更像是活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那算了,我自己想一个。”
“白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