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墨烛额头青筋暴起,口中呢喃道“杀了他”,旋即拼命摇头,想把呓语甩出脑袋。
少顷,他忽然安静了下来,空洞的眼珠缓缓转向方子云,俄而暴起朝他袭去。
方子云只是闪身躲避,并未对梅墨烛出手。口中不断念诵冰心诀,方子云挥出一道水雾。
露水碰到额头的刹那,梅墨烛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却仍然朝他攻来。
冰心诀具有镇心凝神的功效,按他的功力,让梅墨烛清醒应当不成问题,为何收效甚微?
方子云没想出个所以然,便被一阵咯咯作响的骨头声打断了思绪。
梅墨烛双目通红,青筋在皮肤下不断鼓动,仿佛要冲破躯体的束缚。这是爆体而亡的前兆。
方子云当即定住梅墨烛的大穴,双手掐诀朝他体内输送功力。
强劲的妖力如火灼心,仿佛要将他的四肢百骸燃烧殆尽。
心脏像是被两股力量生生扯开,温热的液体顿时顺着鼻尖与唇角流下。
方子云抬手拭去,手背一片黑红。
他中毒了。
“软肋被折断的滋味如何?”白堂雪鬼魅般站在他身侧,血脚印落在身后的雪里,红得触目惊心。
“哈哈哈哈哈……”眼角笑出泪花,方子云半晌才平复,旋即剜了她一眼:“你赢了。”
他的视线暗了一瞬,寒风的呼啸声亦在耳畔渐行渐远。
雪被吻上了他的脸颊。看着那串血脚印,方子云拼命挣扎,想要再站起来。
血脚印抬起他的下巴,旋即狠狠踩住他的头颅:“看你怪辛苦的,帮帮你,不用谢。”
白堂雪一脚踢开脚下的人,见他在雪里滚了三圈都没动静,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子云还是有一点人性的,否则自己坏事的时候,他没必要大发雷霆。白堂雪赌对了。
以毒攻毒、睚眦必报才是毒蛇的本性。她就是同梅墨烛混得太久,才会忘记自己原来的模样。
大仇得报的快感像是雪粒,刚碰上皮肤就融化了,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身体在急剧失温,白堂雪再也呕不出一口血,直直坠了下去。
“师兄……师兄!”是梅墨烛在喊他的师兄。
风雪迷住了她的双眼,白堂雪眨了两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而出。
真是太感人了,早知道就不把逆鳞给他了。
逆鳞不仅可以助他净化妖气,还能帮他吸收妖丹。万一自己赌错了,梅墨烛也不会有事。
白堂雪费力抬起手,摸了摸喉咙,指尖霎时濡湿一片。
血色月牙烙印在她颈间,宛若一个讥讽的微笑。
她的伤还在痛着。
“阿雪,你怎么样!”鞋靴碾碎雪粒,带来那人的怜悯。
凛冽梅香霎时包裹住她,他的怀里温暖依旧,恰如初见。
“对不起,你一定恨极了我……”她的血和泪都流干了,此刻只剩下心如死灰的平静。
“没有……你别说话了……”梅墨烛想止住她的伤势,一时却无从下手。
“是吗?但是我恨你。”
恨你喂我饭,恨你给我窝,恨你对我笑……恨你救了我,恨你怀疑我,恨你没选我……恨你……恨你……恨你……
她不想再恨了,也不想再痛了。
这份孽缘起于贪爱,长于愚痴,灭于嗔恨。
她罪业深重,已然遭到了报应。
今生爱恨不过是空花求果,阳焰觅鱼……
该结束了。
不知三途河里可有船家会渡她,奈何桥上是否有她一席之地?
她会在三生石上刻下他的名字,登那望乡台再看他最后一眼,然后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重入轮回。
都结束了。
太阳出来了,赤霞绵延千里,将她的衣裳灼得愈发殷红,恰似一袭如火嫁衣。
梅墨烛披着天光,衣襟与她相触之处晕染泅湿,仿佛在胸前缀了朵红团花。
白堂雪不太看得清他的脸了,舌尖尝到咸涩味,才知道他在哭。
这人若没哭丧着脸,现在的模样应当与成亲时相差无几。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下辈子吧……”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不……不要……”梅墨烛拼命抱住她冰冷的身体,仿佛这样就可以挽回流逝的生命。
“你还没有说下辈子我怎么找你……”可惜她不会再回答他了。
“对了!追踪咒……”他忽然福至心灵,朝她额头双手结印。
方子云将毕生功力与所学传给了他,其中就包括定位神魂的追踪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