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9月末的伦敦已经进入阴冷潮湿的早秋。米莉森抱着一沓牛皮纸钻出档案室,纸页边缘蹭着她袍袖,发出沙沙声。她刚把魔杖从袖口滑出来,准备给自己添一层保暖咒,走廊尽头便传来镣铐拖过石砖的声响。
那声音先绕过拐角,紧接着是男人含混的咒骂,米莉森抬眼,看见两名执法队员押着一个瘦削男人走来。那人黑发缠在一起,袍子脏得辨不出原本颜色,面色灰黄。战时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原因很简单,吃不好也睡不好。除了这身巫师袍,他几乎和一个普通麻瓜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肮脏东西……麻瓜……偷我的——”
右侧的执法员不耐烦道:“你最好安静点,冈特。”
冈特这个姓氏已经很久没出现在那些所谓“神圣二十八家族”的人的嘴里了。准确说,冈特家据称是萨拉查·斯莱特林仅存的直系后裔,也是‘神圣二十八家族’之一,可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巫师界露面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人经过,直到左侧有人抬了头,和她打了个照面。
“米莉森,来的正巧,”朱利安·巴恩斯把押着莫芬的手换了个位置,“搭把手米莉,埃尔夫把笔录甩给我,人跑去威森加摩那边了。”
“他把活扔给你,”米莉森看向朱利安,“你又准备甩给我?”
朱利安眨了眨眼:“不,如果埃尔夫在的话,他也会叫你一起的,所以这是一次非常完美的同事之间的配合。”
他们在霍格沃茨时就认识,米莉森总能在格兰芬多长桌那边,西蒙·隆巴顿的左右看到他。米莉森还记得朱利安七年级的时候站在魔法史教室靠窗那排,和拉文克劳们正反方辩论“巫师应不应该干预麻瓜战争”,那个时候她就觉得不愧是西蒙的朋友,这两个人都一身正气。
所以毕业之后在魔法法律执行队看到他,米莉森并不意外。
两人是一起毕业的,又分在同一个带教名下。朱利安从一开始就跟着跑外勤,一天下来袍角和靴子上总沾着外头带回来的灰;米莉森则更多留在室内,做拘押记录、归档、听证准备和案件材料整理。她对工作没什么偏好,这样感觉也不错,有时候读卷宗甚至能读出一种看魔法史的感觉。
她转身取了份空白的口供表,然后快步跟上了前方的三人。
审讯室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莫芬·冈特已经被按住坐下,两只手腕上扣着抑制性镣铐,右手背上还有一道新划出来的伤口,结着发黑的血痂。
正当米莉森思考要不要复制第四把的时候,另一位押解员借口补签某份材料,给她腾了最后空着的椅子。
她很怀疑,对方只是受不了那股霉味和劣质烟草味,才借机溜走。
米莉森在冈特的对面坐下,铺好纸笔,和朱利安对视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姓名。”
对面的男人盯着她,像没听见,然后轻嗤一声,撇过头去。
米莉森重复道:“姓名。”
“莫芬·冈特。”男人过了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
“事由?”
“又在附近找麻瓜麻烦,”朱利安还没等对面回话,忍不住说,“追着人家念咒,差点弄瞎一个男的。地方那边不想再沾这家的事,连人带材料一起送过来,之前已经有过拒捕记录,这次还是犯同样的事情。”
米莉森没抬头,先是看了看朱利安带过来的材料,然后写下了日期、地点和拘押缘由,继续问:“住址。”
“你们知道。”
朱利安伸手接过笔,把地址补了上去。米莉森由着他写,目光却落在莫芬指关节上。那双手粗糙、布着泥痕,指节处有几处新近破皮;可他右手无名指附近有一圈更浅的痕迹,像常年戴着什么物件。
问施咒时用的魔杖时,冈特不耐烦起来,猛地往前一挣,镣铐撞在桌沿,发出沉重的声响:“那麻瓜先看了我!他先靠近我家的地!”
朱利安立刻按住他肩膀:“坐回去。”
“你家的地在哪里?”米莉森问。
“在那儿,”莫芬恶狠狠地说,“一直都在那儿,是我们的。”
米莉森停笔,知道再追问‘那儿’没有意义,便换了个问法:“今天发生了什么,你从头说。”
莫芬咧开嘴,呲着发黄的牙齿:“发生了什么?发生了脏东西不该站在那儿。发生了他们总觉得自己能伸手碰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发生了——”
他的声音断在半截。米莉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桌角放着扣押物袋,袋口用封条贴住,里面有一根魔杖、几枚钱币,还有两件杂物。以寻常拘押标准看,这些东西毫无金钱方面的价值。可莫芬盯着那只袋,眼睛几乎不眨,呼吸也变了。
米莉森顺着看过去:“你被带来时,身上只有这些?”
莫芬猝然抬头:“谁碰过我的东西?”
“冈特,请注意,是我们在问你。” 朱利安手指在桌面叩了一下。
“谁碰过?”莫芬声音突然大起来,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尖锐,“谁搜了我?谁摸过我口袋?你们这些——”
“坐好,不要让我们再说第二遍。”
莫芬咬着牙,呼吸急促,死死盯着那只登记袋,像恨不得立刻扑过去。米莉森没有马上继续写。她只是看着他,然后转向朱利安:“搜身记录有吗?”
“普通搜查,”朱利安皱着眉回忆,“没有特别的物品。”
“首饰呢?戒指,项链这类的?”
“没有。”朱利安答得很快,说完又看向莫芬,像忽然明白这问题从何而来。
米莉森在纸旁空白处添了一句。莫芬看不到她写了什么,可他看得出她写下了什么有关他的东西,于是脸部肌肉抖了一下。
“不是给你们的,”莫芬这时忽然开口,眼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发黄,视线游移了一下,又很快重新落到她的脸上,“也不是给那些脏东西的。”
“什么不是?”
他不答,反而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全是神经质的得意和讥讽。
“你记吧,”他嘶嘶地说,“你们什么也记不明白。”
朱利安站在一旁,没有出声,默默注视着她把莫芬·冈特的话原封不动的搬到了纸上。
等口供终于结束,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莫芬后来仍说了很多,大半都无法直接入档。提到父亲,提到家,提到那些在他口中永远肮脏、低贱、想偷走一切的人。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她没完全听清的名字。
等押解员重新进来带人,莫芬站起身时还扭着脖子去看桌角那只扣押物袋,直到朱利安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
镣铐声渐行渐远,审讯室里只剩下了墨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还有纸页翻动的响声。不久后,朱利安折回来,带了两页记录放到米莉森手边。
“这两张可以和今天的合在一起,”朱利安说,“不是第一次了。他家一直都有这方面的黑历史,地方那边估计觉得阿兹卡班管这人应该比他们更省事儿点。”
米莉森翻开记录,上面的内容大致可以概括为地方冲突,纯血家庭,行为失常,建议拘押。每一项都能解释莫芬·冈特为何坐在这里,却解释不了他为什么在扣押物袋前露出那副神情。
朱利安靠在桌边,看着她翻那两页纸,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这事没完?”
米莉森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那两页纸重新扫过一遍,才抬眼看向朱利安:“他丢了东西。”
朱利安笑了笑:“别让托马斯听见这句,他没准会把你调去查近十年的失物登记。”
米莉森没理会他的玩笑。她找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写下莫芬·冈特的姓名、拘押缘由、旧案编号,又在末尾添上:搜身物与本人反应不符,疑有未登记家族物件遗失。
朱利安低头看那行字,表情有些难以言喻:“你去过他家就不会有这个疑问了。”
“我没去过,”米莉森不置可否,把文件竖起来拢了拢,“所以先写下来。”
外头有人经过,隔着墙喊朱利安,他把文件推到米莉森手边,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眼扣押物袋:“记得一会儿上楼和我们吃午饭。”
--------- ---------
数日后的傍晚,米莉森抱着冈特案的公文夹走过值班台时,值班员正把一摞拘押回执压进铁夹里。他抬眼看她,目光落到她怀里封面标着冈特的公文夹上。
“冈特?”
“他声称少了一件东西,我来核对一下。”
值班员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这里每天都有人说自己少了东西——订婚戒,金加隆,祖传鼻烟壶,还有人说执行队偷了他的未婚妻。”
米莉森笑了笑:“最后这个我仿佛从谁那边听过。”
拘留区的每个隔间内侧嵌着漆黑的窥视镜,镜面映不出里面,只映出经过者模糊的脸。墙边的火把罩着铁网,火光被压成昏黄的一团。米莉森从镜前走过时,看见自己被火光拉长的影子贴在墙上,仿佛有另一个人贴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