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姁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冲他温柔笑了笑,将手里的馍馍掰了一大块下来,放在了小孩的小手里。
小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双手拿着馍馍飞快跑了出去。
没过多一会,小孩哒哒哒的脚步声又回来了,还伴着几声嗤嗤的喘息。
陆姁转头望去,竟是一只黄毛小奶狗,脑袋圆滚滚的,被小孩用破布兜着,献宝似的端到陆姁面前。
陆姁不由露出了惊喜的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奶狗的肚子,小奶狗奶声奶气的哼唧了两声。
楼笑风在一旁笑着看着陆姁,觉得这小路娘子还真挺有意思:“这是他最喜欢的好朋友。”
陆姁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孩的发顶,心尖有些酸软,若是没有战乱,若是她能平安到丰州,这样的生活该有多好。
待两人休整完毕,已是夜深。
楼笑风找老秦的媳妇要来一套旧衣裳,递给陆姁:“把这个换上。——可别嫌弃,你的衣裳太贵重了,一看就是只肥羊,不遮掩一下,只会招来麻烦。”
陆姁觉得楼教头真是太多虑了,她哪有那么娇气,粗衣裳也穿不得,况且她又不是不知轻重。
老秦夫妇带着孩子挤在一起,把一间屋子让出来给了她们,还铺了厚厚的干草,换了新的粗布褥子,陆姁换好衣裳,躺到床上,闻到干草混着泥土的味道,竟觉得有些许说不出的安心。
两人都累了一天,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起来。
……
陆姁是被惨叫声吵醒的。
陆姁猛地翻身坐起。楼笑风已经迅速收拾好包袱背在身上,提起剑,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
楼笑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陆姁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窗口泛起了剧烈的火光,一道鲜血猛然迸溅在窗纸上。
有人在哭喊,还有人在叫嚣。马蹄声、劈砍声、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楼笑风拉着陆姁迅速从后窗翻了出去,又半拉半抱着陆姁躲在了柴堆旁一个黑暗的角落中。
陆姁一下看清了这人间惨剧。
数十个穿着各式衣裳的男人提着刀剑在村民家中四处翻找搜罗着,遇见些值点钱的便往怀里揣,遇到打不开的便提刀就砍,脸上是狰狞的笑意,已然杀红了眼,村民的尸首三三两两倒在地上,整个村子已见不到什么活人。
“他娘的,这穷地方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没有——”男人话音还没落,便手起刀落,一个试图阻拦的村民立刻软软倒下。
陆姁转眼间,看到老秦夫妇的尸首倒在不远处,眼还没合上,还有——还有那个小孩!
陆姁捂住自己的脸,眼泪夺眶而出。
“没救了,我们快走!”楼笑风急道,拉着陆姁,掩着身形去牵马,带着陆姁奔向村后的山林。
但村落实在太小,她们很快便被发现了。
“是两个婆娘——还有个美人!快追,别让她们跑了!这趟总不能白来!”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她听不懂的粗野叫骂。
楼笑风带着陆姁驰骋在山林间,风呼啸着从耳畔掠过。
这伙人还带了弓箭,在身后不断有箭矢嗖嗖飞来,他们准头很差,但架不住人多,楼笑风躲避的很是艰难。
陆姁的泪水早已干涸在脸侧,心几乎从嗓子里跳出来。
楼笑风突然一声闷哼。
“你怎么了?”陆姁惊慌失措,忙扭头向后想要看楼笑风,却被她制住。
“别……别回头。”
陆姁容色太盛,若是被这些流寇看清,歹意更甚,今日无论如何也别想脱身了。
黑马今日长途跋涉已久,还未曾歇息过来,如今载着两人,不知跑了多久后,奔跑间动作明显吃力起来,步伐逐渐有些错乱颠簸。
楼笑风知道它坚持不了多久了,一咬牙,拐了个急弯,躲进一处茂密的树丛,将陆姁匆匆放下。
“别怕,你藏好,我去引开他们再回来找你。”
陆姁含着泪,用力点点头。
楼笑风不敢耽搁,迅速甩鞭朝远处奔去。
陆姁蜷缩在茂密的树丛里,将自己的衣摆都掩好,紧紧抱住自己,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灌木的枝条上生满了细小的倒刺,刮在她的脸颊和手臂上,柔嫩的皮肤上立刻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陆姁却浑然不觉。
追兵的叫骂声紧随楼笑风而去,马蹄踏地的震动渐渐远了。
山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她不知道自己藏了多久。腿麻了,浑身都僵硬起来。
不远处突然又响起一串马蹄声。
“在这儿!”
她顾不得害怕,猛地从灌木另一侧钻出去,提起裙摆拔腿就跑。
身后爆发出一声兴奋的叫喊:“往那边跑了!”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陆姁已顾不上辨别方向,只知道拼命向前跑,平时一贯虚弱的身体此时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本能,却也让她感到呼吸间几乎闻到了血腥味,胸腔生疼。
此时,陆姁不知踩到哪里,脚下突然一空。
陆姁还来不及反应,便觉得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栽去。
猛烈的失重感陡然袭来。陆姁吓坏了,已经忘了尖叫,没一会便重重落入了一片冰冷的水中。
她不会水,慌乱的扑腾了几下,还好水不深,刚刚到她的腰间。
她挣扎几番,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身后不远处却再次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
陆姁的心猛地沉到了底。是那些流寇追过来了。
马蹄声迅速从四面八方逼近。
她被困住了。
陆姁往后退了几步,后背紧紧抵上了冰凉潮湿的岩壁。
火把的光从树丛的缝隙中透过来,明灭不定,将崖壁上的树影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她听到了他们的说笑声,粗嘎刺耳,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听不清具体内容,笑声令她毛骨悚然。
马上的人举着火把缓缓靠近,他勒住马,眯着眼往里看了看,随即咧开嘴笑了,笑容在火光下狰狞而贪婪。
“找到了——在这儿呢。”
他翻身下马,朝她走来。
“别怕呀,美人。”他笑道,声音粗糙得像砂石,“我不会伤你的。只要你乖乖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支箭矢贯穿了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