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裴樾听清了。
她在喊他爹。
裴樾的手猛的一顿。
陆姁被苦醒了,迷茫的睁眼,看到了面前神色不明的裴樾,吓了一跳,微微呛咳起来。
“醒了就自己喝。”
裴樾把药碗塞进了陆姁手中,站起身来。
陆姁身上还穿着他的衣裳,着实是太宽大了些,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大片雪肤,柔顺的头发披散在脸侧,显得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娇小。
裴樾将放在一旁的包袱连同户籍和路引一同放在了陆姁面前。
陆姁接过药碗,呆呆地眨了眨眼,脑子还混混沌沌的,半晌才反应过来,方才竟是裴樾在喂她喝药,又看到户籍和路引,眼睛微微睁大:“多谢将军!”
裴樾只是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姁原以为户籍和路引丢失在山中,再也找不到了,没想到裴樾的手下做事细致精细至此,竟能从山中帮她寻回此物。
既然连路引和户籍都能找到,那么楼笑风……
陆姁急忙问道,声音还是病中的沙哑虚弱:“将军的人后来可曾在山中见过一位受伤的女子,身量约莫比我高一头,身材劲瘦……”
裴樾淡淡道:“未曾。”
陆姁垂下眸,掩住眼底的失落和担忧,楼笑风受了伤,又在山中失踪,若没有被救起,她害怕凶多吉少。
她咬了咬唇,又问道:“那……外头如今可太平些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失散的事情应该已经被发现了吧,若是裴樾知道些什么……
裴樾目光在陆姁脸上停了一瞬,却没再回答:“你倒是关心局势。”
陆姁心头猛地一跳。
这话细品有些意味不明。
她问得确实多了些,寻常人家的女郎,刚从匪寇刀下捡回一条命,不先哭天抢地、急着回家,反倒打听外头的情形——兴许是有些奇怪。
她忙垂下眼,将声音放得更软些,带上几分刻意的局促:“民女只是……只是担心路上不太平。若是外头还乱着,民女也不敢上路。”
裴樾没有接话,视线落在她搭在被子上的那双手上。手指纤若葱削,骨节匀称,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方才她握住他的手时,他分明感到她的皮肤细腻光滑。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之前是做什么的?”
“民女……”陆姁脑子飞快转着,面上却只做出怯生生的模样,“民女先前是在大户人家做婢女的。”
他淡淡道:“你不像是做过粗活的。”
陆姁心头一紧:“民女伺候的是官家娘子,做的都是贴身精细活计,不曾沾过粗使杂役。”她轻声补充,“我家娘子爱干净,连伺候的人都要收拾得齐整体面。”
这个说法挑不出毛病,她也算准了,裴樾久不在京城活动,各家贵女想来他也认不得几个,若是他追问下去,她随便编一个就是了。
裴樾却没顺着她的想法问,而是问道:“既是官家娘子的贴身侍女,怎么没在京城许个人家?”
陆姁的呼吸微微一顿。
裴樾关心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些?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不敢深想。
“老父身子不好,托人来了好几封信,说想见我回乡成亲好安心。我家娘子心善,便放了我回乡尽孝。”她抬眼望向他,眼神带着几分祈求,“民女不敢耽搁,这才急着赶路……不想才出京便遇了匪。”
合情合理。
裴樾没再追问,却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多大年纪了?”
陆姁愣了一下:“民女今年十七岁。”
裴樾没说话。
十七。
确实是个小小娘子。比他小了整整九岁。
他忽然想起方才灌药时,她迷迷糊糊喊的那一声父亲,当时他只觉得她病糊涂了,胡乱叫爹。
可现在听着她这个年纪,再想起那声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他看着她那双眼,清澈透亮,怯生生地望着他,和烧糊涂时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她的年纪足够当他妹妹,甚至再小几岁都可以当女儿了。
裴樾忽然觉得有些无趣,问这些有什么意义?他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这一日来在想些什么。
不过一个普通村女,有户籍有路引,要回乡成亲。就算来历不明又如何?一个小娘子,还能翻了他的军营不成?
陆姁敏锐地察觉到那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消失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就愿意相信她,但心里悬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些。
他应该不会再盘问她了。
他兴许也不会怀疑她是陆姁,谁会想到公主敢孤身一人跑到匪寇出没的山里去?
只是楼笑风如今下落不明,她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打算。眼下之计,只能先留在这里,等身子养好了再说。
看到一旁小桌上放着的一小碟蜜饯,陆姁愣了一下,她方才好像隐约听见裴樾命人备蜜饯,他为何要为她备蜜饯?
裴樾已经起了身,似乎准备出营帐。
陆姁忽然喊住他:“将军。”
他停步,侧首看她。
陆姁握紧药碗,抬眼望向他:“……敢问将军如何称呼?”
裴樾顿了顿。
军中上下都称呼他将军,她也该这么称呼。
她模样乖巧温顺的靠在床边,直直地看着他,像只雏鸟般充满依恋似的。小小娘子孤身一人流落荒山野岭,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了,便只能依靠他这个救过她的人。
“裴樾。”
裴樾说完便掀帘出去了。
陆姁望着还在微微晃动的帐帘,有些怔愣。
裴樾……似乎真的有几分在意她?
帐外不远处,韩烈正倚着一根旗杆,远远看见裴樾从帐中出来,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顾安道:“将军这是……要娶妻了?”
顾安压低声音道:“别胡说。那小娘子是要回乡成亲的。”
韩烈“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顾安心里却想着,将军如今坐镇西南,重权在握,朝廷不过名义上还端着架子,那小娘子虽生得好看,到底只是个平头百姓。将军对她确实有些不一样,但将军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
绝对不可能。
顾安跟上裴樾,还没来得及走远,便见一骑快马直冲中军大帐而来,斥候满脸风尘,翻身下马时险些栽倒,被韩烈一把捞住。
“急报——”
裴樾接过军报,拆开扫了一眼。
迁都队伍遇袭,随行禁卫死伤过半。
永熙帝在混乱中失踪,下落不明。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波动,将信纸折好塞回竹筒,忽然抬眸问了一句:
“公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