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军中,都是一帮糙老爷们,一忙起来,自己也未必想起来按时吃饭,加之他时常不在,即便想准备也不好准备,顾安就算心思细致,也不是总能事事思虑周到。
陆姁打开食盒,将还冒着热气的餐食摆到了桌案上,又给裴樾布好了碗筷。
裴樾看了陆姁一眼,见她站在一旁:“坐下一起吃吧。”
陆姁轻声道了谢,坐了下来,心里在想着怎么开口,却突然听裴樾问道:“……你叫路昭昭?”
陆姁点头道:“是的。”
“陈春杳杳,来岁昭昭……不错。”
什么不错啊,名字不错还是诗不错?不过陆姁也不想深究,听裴樾这么说,倒是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这是民女阿娘取的……名字。”说着,笑容突然又掺杂了几分淡淡的苦涩,昭昭是母后难产离世前为她起的乳名,可是,父皇却从没喊过……
裴樾见她仿佛陷入了回忆的模样,没再说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割舍的过往,至于一个普通农女心中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回忆,他根本不想知道。
不过片刻,陆姁便想起了自己的来意,不能再拖下去,她声音放软了些,开口问道:“将军……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裴樾轻轻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他早就看出她这趟不是白来的,往日若是有人带着目的蓄意接近,他只觉得厌烦,可对于陆姁,他倒是有几分好奇,她这么拐弯抹角,到底想求什么。
“民女的同伴,楼笑风……那夜在山中走散了,她受了伤,民女实在放心不下。”她抬眼望向他,眼睫轻轻颤了颤,“将军能不能……派些人去找一找?”
裴樾不置可否,声音不可察的淡了些:“我会让人留意。”
这不是什么要紧事,一个护卫在山中走散了,能不能活下来全看造化。
陆姁看出了他的敷衍。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楼笑风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肯拼命护着她的人,而她却对她的生死安危无能为力。
泪水迅速涌上眼眶,又自然而然地落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衣襟上。
裴樾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把碗搁下,皱了皱眉。
“哭什么?”
“我没哭。”她飞快抬袖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她是真的又着急又难过。
裴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连民女都不喊了,这是在闹什么脾气。
他正想出声,却突然望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卷翘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欲坠不坠,鼻尖泛红,嘴唇被咬得微微发肿——和梦里一模一样。
带着怯意,带着泪痕,让他心里仿佛被轻轻拧了一下。
随即他的胸口又泛上些说不清的闷堵感。
她就这么急着走?
“……行了。”他移开视线,语气生硬了几分,“我会派人去搜山。”
陆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
裴樾懒得搭理她这句话,自顾自继续吃起饭来。
陆姁便明白,这次他是真的会帮她。
随即心中又怦怦跳起来,她发现,裴樾是真的对她有几分在意。
既然他没有留下她的意思,有了裴樾的这几分在意,兴许她能走得更安稳些,就是不知裴樾能为她做几分了。
陆姁破涕为笑:“多谢将军。”
帐帘突然被人从外头掀开,韩烈大步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案上的食盒和一旁的陆姁,眉毛微微挑了挑,但什么都没说,径直将手中军报递给裴樾。
“将军,急报。”
裴樾拆开军报,目光扫过,面色沉了一瞬。
陆姁识趣地站起身来,动作轻柔地收拾起案上的碗碟。
裴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不赶她走,便是默许了不避着她。
兴许是对这军营的绝对自信的掌控让他根本不屑于防备一个柔弱的女郎。
韩烈便也不再避讳,面色凝重道:“将军,永熙帝失踪的事已经传开了。还有,京城附近好几处城池都遭了乱兵洗劫,其中阳安损失最重——整座城被屠了半日,百姓死伤无数。”
陆姁收拾碗碟的手微微一抖,碗盘磕出一声轻响。
父皇失踪?!这是怎么回事?
裴樾抬眼望了她一眼,陆姁勉力压下心头的慌乱忧虑,低下头,将碗碟摞好收起。
“阳安的驻军呢?”
“提前撤了。守将见乱兵势大,带着人往南退了,没敢接战。”
“嗯。”裴樾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阳安的残兵不用收拢,留在原地消耗乱兵的粮草。传令下去,不必管阳安的伤亡,趁乱兵在分赃休整,拂晓从西侧渡河,直取其后方大营。”
“末将领命。”韩烈转身大步出帐。
裴樾注意到陆姁站着,垂着眼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方才还在掉眼泪撒娇的小娘子,此刻像是凝固成了一尊石像。
裴樾等了半晌都不见陆姁有动静,便用手指叩了叩桌案。
陆姁终于抬起眼,望向裴樾。
“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颤抖着,“将军本可以救下阳安的百姓,对吗?”
她想问的不止是阳安的百姓,还有她和父皇,但她不敢问。
是不是所有人都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最终变成军报上冰凉的数字,这些都是活生生有温度的人啊!
陆姁想起了柳杨村的村民,他们都是笑着接纳她的人,给了她温暖的食物和水,让她感到久违的平静安心,可转瞬就化作火光。
在乱世中平民只想活下去,但死去最多的就是平民。
裴樾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的眼神平静地告诉她——是,但那又如何。
陆姁的脸一寸一寸的白了。
裴樾看着面如死灰的陆姁,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和刚才的模样判若两人,看着他的眼神中竟有些隐隐的冰冷。
他压下心底不知从何处窜起的烦闷,在心底冷笑,觉得讽刺。
如果救阳安,裴军主力会被分多头牵制,拖在城中巷战,即便拿下也是惨胜,这正合太后心意,她巴不得他在这里被磨损殆尽。
用阳安拖住乱兵,渡河抄其后路,是最快结束这场战斗的办法。
这就是战争。
战争就是要牺牲一些东西,来换取更大的胜利。
可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他收回目光,冷淡道:“收拾完了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