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浅慕与贺辞对视，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一样的震惊，二人无话可说，唯有沉默以对。

若是她没猜错，那两人连带着之前被她一剑斩了的县令皆是凤珏的人，虽说不知凤珏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但总归能证明他在孤州的这些年仍在谋划着什么，他绝非良善之人。

虽说那两人的死不完全由她导致，但总归有她的原因，只是面对着这样一个老妇人，她实在没办法说出他们的死讯。

王婆婆看他们这样，心中惴惴不安，试探着唤了一声：“孩子，这信有什么问题吗？”

凤浅慕对上王婆婆沧桑浑浊的双眼，猛地避开，慌乱道：“没……没问题。”

王婆婆松了口气，道：“没问题就好，我平时总会拿出来看看，刚刚看你们的模样，我还害怕这信被我弄坏了。”

凤浅慕的嘴角绷得平直，她将心中的情绪都压下，唯有指甲渐渐刺入掌心，却又害怕被王婆婆看出异常，只能努力装得若无其事，温声道：“婆婆，您不是要读信吗，我这就给您读。”

阿川与阿泽也不知道做了多久那样的事，寄回的一封封信读得凤浅慕口干舌燥，刚开始时还能一口气读完，但读得多了，总是时不时要停下来休息一会。

那王婆婆也不急，她只是裹着被子靠在一边，在凤浅慕开始念时，就微微眯着双眼看信上的小字，在凤浅慕停下时，再为她递上一杯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全暗了，桌上尽是凝固的蜡油，屋内也换上了一根新的烛火。

劣质的蜡烛有些熏眼睛，凤浅慕揉着眼睛将所有的信交还王婆婆，哑声道：“这就读完了。”

王婆婆捏紧了手中的信，她抬起皱缩的手，颤抖着摸了摸信件，这才小心地将信放回匣子内，又将匣子抱在怀里，道：“好啊、好啊，好孩子，谢谢你。”

凤浅慕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没什么可谢的。”

王婆婆却是不依，仍道：“要谢的、要谢的。”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也知道，这么久没有一点消息，他们多半是回不来了，这两年也有许多人劝我别再找了，只是若我不找，便没人会寻他们的踪迹，他们又该怎么办。”

“我现在，是真的找不动了。”王婆婆只是看着他们，“也不怕你们笑话，这是我的执念，若是这世上还有人念着他们，还有人在找他们，别人提起他们时，就不会说他们已经死去，最多，只是说找不到他们了。”

凤浅慕无法安慰：“婆婆……”

“我已经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了。”王婆婆打断她的话，“所以，便再多麻烦你们一些，就算这次找不到，也一定要继续找下去，就当是完成我这个老婆子的遗愿。”

王婆婆呼出一口气，道：“抱歉，要你们背着我的愿望过日子了。”

凤浅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点的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的门口，只知道她回头望去时，王婆婆正巧吹灭桌上的烛火。

一室灯灭。

她没法看清屋中的人，只能悻悻地收回视线，又看见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这雨来得突如其然，来得措手不及。

硕大的雨滴砸下，将整个世界都变得湿漉漉，空气中有泥土的气息弥漫开，冷冷的水汽扑在二人脸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王婆婆在屋内都听见了雨滴打在地上的声音，声音在漆黑一片的屋内响起：“是不是下雨了，你们要不就在这住下，明日再……”

她连话都没能说完，就看见门口的两人手牵着手冲进了大雨里。

她只能无奈摇头，又把怀里的匣子抱紧了些：“这两个孩子，莽莽撞撞的。”

凤浅慕哪敢在这多待，再大的雨在如今的她眼中都只是不过如此，贺辞原本还想劝两句，却在被她一把扯进大雨中时噤了声。

二人就这么将自己丢进大雨里，衣物与发丝很快便被雨水沾湿，紧紧地贴在身上，视线亦被雨滴模糊，只能凭借感觉辨别脚下的路。

二人不管不顾地往前跑着，地上的积水被重重踏过，溅出一圈水花。

雨点毫不留情地砸在凤浅慕脸上，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畅快，她已经忘记自己上一次这样肆意与疯狂是什么时候了。

幼时因为体弱，别说淋雨，就连被风多吹一会都会有仆从劝说，生怕她要倒下。到灵霄宗后因为害怕耽误练功，也害怕被人责骂没有一国公主的模样，再想放纵也必须收好。

再后来，是没了这个机会，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倒是可以不管不顾地狂奔。

若是有人看见她，说她得了失心疯，那她就疯好了，反正她早晚都要疯，也不在乎这一时片刻。

二人就这么一身湿透的进了客栈。

凤浅慕抹去眼睛里的雨滴，抬头扬起一个笑来，又被贺辞在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