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轻轻应了一声。

“那明天四点半见，你早点睡。”琳娜嘱咐道。

“你也是。”

但Michael没有挂断，直到琳娜发出疑问，“嗯？”

他突然轻声笑起来，像一段自然天成的弦乐，“我只是想等你挂电话。”

琳娜也勾出笑来，“好，那我挂了。”

“嗯。”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但没有马上挂断。她看着屏幕上还在跳动的通话计时，然后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次日，琳娜下楼的时候，那辆黑色的SUV已经在等了。琳娜脚步一顿，随即疾走几步，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暖气开的很足，Michael的口罩和墨镜只是拿在手上。

“等了多久？”琳娜揭开围巾，先问道。

“没多久。”他的手指蹭了蹭裤线。

琳娜没有拆穿，只是跟司机报了地址。车子拐出停车场，汇入曼哈顿的车流，琳娜这才转头打量他，却正对上Michael的目光。

“看什么？”他问。

琳娜看得很仔细，“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Michael的视线微动，又强迫自己看回来，“能看出来吗？”

“嗯，还好，没瘦。”琳娜评价完毕，视线转到车外向后退去的街景。

Michael的视线顺着琳娜的长发滑向她放在身侧的手上，他的手从膝上滑到她的手边，只是静静地摆在那纤细的手旁边。静默间，他忽然开口，“是什么剧？”

琳娜转回视线，“不能剧透，看了你就知道了。”

*

小剧场在曼哈顿下城，前身是个仓库，舞台不大，坐满都不到二百人，但观众席只有前排的导演，看起来空空荡荡。他们到的时候场灯已经暗下去了，只是场内还回响着场钟肃穆的尾声。琳娜和Michael落座在最后一排，这种无人注视的感觉让Michael倍感轻松，即使在黑暗中琳娜也能感觉到。

灯光亮起，由女孩生病引起的巫术猜疑开始，直到舞台上那些女孩们开始尖叫、指认，Michael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接着，那些轮番登场的角色随着灯光映照在Michael的眼中。不敢反驳、只能随声附和的角色，为了保护自己也开始指认别人的角色……舞台上似乎不再只是故事，它逐渐成了一个考验人性的试炼场。有人为了报复、有人为了泄愤、有人为了开脱、有人明知错误却不敢回头……谎言主宰一切，包括生命。

Michael认识那些角色，无比熟悉。他没有动，甚至呼吸变慢了，但这只是他在极力压制心中的波动。

很快，来到他最熟悉的时刻。

主角普洛克托带着家中女仆来到法庭，希望戳穿谎言、拯救妻子，哪怕袒露自己与巫术言论传播者曾经的外遇也在所不惜。但一切荒谬再度重演，甚至在种种压力下，女仆反水指控普洛克托是魔鬼的人。此时，他说出的实情再无人在意，甚至妻子也拒绝承认丈夫的这段外遇。

Michael的睫毛在“魔鬼”的指控中微微颤动，最终他垂下目光。在和声和渐熄的场灯中他伸手搭上琳娜的手，他的手凉得惊人。

琳娜反手握住他的手，凑过去询问：“要走吗？”

他摇摇头，再度看向渐渐亮起的舞台。

灯光下，普洛克托撕毁了承认巫术的忏悔书，毅然选择了良心和绞刑架。那撕碎纸张的声音那么微小，又那么振聋发聩。琳娜感觉到Michael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

普洛克托在做最后的宣告：“你们的魔法起作用了，因为现在我确实认为我在约翰?普洛克托身上看到了一点点正直的品德。虽然它不够织成一面旗帜，却清白得足以不跟那些狗杂种狼狈为奸，同流合污。不要给他们眼泪！哭只会叫他们高兴！拿出尊严来，表现出铁石心肠，彻底整垮他们！”

随着演员走向幕后，走向那象征着绞刑架的幕布后，Michael在幽蓝色的、酷似牢狱的灯光中合上双眼。

没有掌声，这部戏在沉寂中结束。场灯亮起，琳娜对上Michael泛红的眼眶，她紧了紧自己的手，力图给他一点暖意。

Michael扯了扯嘴角，但看不出笑意，“走吧。”

他没有放手，两个人从昏暗的灯光里走出剧场，走进曼哈顿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