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抬起头，目光迅速和Michael交汇。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微微竖起，帽檐压得很低，墨镜在阳光下反射微光。即使在这个律师楼里，客观上他并不需要这样的遮挡，但这无疑是他还没准备好彻底卸下的壳。Michael径直走过来，他身后的Branca紧跟而来，向琳娜伸出手。

“你好，又见面了，琳娜。”Branca的眼神中没有那种好奇，是审视，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能力站在这里。

琳娜微微一笑，握住Branca的手，“你好。”

Michael走到长桌的一端坐下，但目光隔着墨镜黏在琳娜和Branca交握的手上，直到两人松开手。

Branca走向Michael旁边，把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落座。

“人齐了，”Branca开口，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开始吧。”

他先开口，陈述案情、策略、时间线。非常专业，专业到这五个人没有任何可能从MJ产业中撬走一个子。私家侦探接着汇报，那些通话记录、交易凭证、照片，一页一页摊在桌上，像解剖台上的证据。公关团队的人偶尔插话，讨论媒体策略、声明措辞、发布时机。琳娜没有说话，她只是听着，目光在说话的人之间来回，偶尔在桌上的文件上扫一眼。

Michael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长桌的一端，帽檐和墨镜遮挡了他的情绪，琳娜只能从他平放在桌面上没有动的手指感受他状态还好。

“关于93年的那件事，”Branca转向Michael，“对方一定会试图把它扯进来，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琳娜终于开口：“可以先申请TRO临时限制令，要快，虽然现在看起来占尽优势，但闪电战的关键是速度。之后TRO即将到期时可以立即申请更长期的初步禁令，这样案件审结为止都不会再有人敢提93年那件事。胜诉后可以申请永久禁令，断绝所有骚扰。”

所有的目光向琳娜投来，Branca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可以。让诉讼团队起草。”

窗外那道光随着太阳的变化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从琳娜这边移到了对面，她不再在阴影里。

“另外，”琳娜从包里拿出文件分成两部分，她指了指其中一部分，“这是我的一部分媒体资源，是这些年经过筛选的，有传媒人的基本道德，你们可以参考。《纽约时报》的记者或许我也可以推动一下，不过这个之后再说。”

公关团队负责人明显愣了一下，片刻他起身接过那些文件。

在沉寂中，琳娜看向Michael，点了点另外的一份文件，继续道：“Michael需要取证模拟。”

Michael手指蜷起，但没有说话。

“虽然有限制令的保护，但在取证镜头中和之后法官的审视中，Michael的举止都会被不断放大去看，如果有非常规的举止，会容易引发陪审团偏见。而且即使之后录像泄露，任何人也只会觉得这枯燥无聊的回应没有任何价值。”琳娜的视线没有偏移，她注视着Michael，目光像那晚关于信任的追问。

办公室里的寂静持续了几秒。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叶片在头顶轻轻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指出Michael的“问题”，即使这是个不算问题的问题。

琳娜看不到Michael的表情，只看到他抿紧的唇角。她知道自己在触碰一个敏感的地方，她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还是补充道：“这方面我可以找到专业的人来帮忙，专业、可靠。”

安静，很安静。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Michael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好，”他说：“可以。”

琳娜终于松开握紧在手中的笔，掌心有一道被笔帽压出来的浅痕。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现在才松了口气。

Branca看了她一眼，又看了Michael一眼，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继续下一个议题。

会议还在继续。但琳娜知道，最重要的那个决议已经完成。

之后，会议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散会的时候，Branca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其他人陆续起身，收拾文件，低声交谈。

Branca走向琳娜，这时，他的笑容大了些，“你做了很多功课，你适合学法律。”

琳娜也挂上笑，是那种职业性的标准笑容，“现在已经晚了。不过跟你学会很多。”

“那些实习生要是有你半分就好了。”Branca半开玩笑，看了眼还在位置上没动的Michael，识趣地转身走出会议室，顺手带上了门。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Michael起身走过来，站在琳娜身侧，“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很久，Michael，我在索尼12年的积累，还有认真的学习。”琳娜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还记得吗？我当时整理的诉讼档案，我学到很多。”

Michael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感谢的话太轻。

琳娜拎起包，打破这沉默，“走吧，可以送我去NYSPI（纽约州精神病学研究所）吗？我约了爱玛。”

“好。”Michael从她手里接过包。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走过那条深灰色地毯的长廊。前方电梯门开着，像在等他们。

电梯壁是镜面的，磨砂黄铜的质感，映出两个人暖黄、模糊的倒影。琳娜看着那倒影，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倒影，真是极其鲜少，因为Michael从来是被各种人簇拥着。她的目光从倒影移向Michael的侧脸，珍重地记下这个时刻。

电梯到了停车场楼层。冷空气随着开门灌进来，琳娜紧了紧大衣，跟着Michael走进地下停车场。那辆黑色的SUV停在电梯口不远处，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

Michael没有率先上车，而是把手里的包放进后座，然后侧身，让琳娜先上。琳娜没有推辞，坐了进去。Michael跟在她后面坐进来，关上车门。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和停车场里的冷空气像两个季节。

随着车子驶出停车场，曼哈顿的街道在车窗外缓缓后退，那些广告牌、行人、红绿灯，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像。琳娜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直到快到目的地，Michael终于开口：“那晚的汤……我忘了什么味道。”

琳娜转头看到他已经摘下墨镜的眼睛，“那今晚再做。”

Michael点点头，覆上她的手。琳娜没有低头去看，翻过手来与他十指相扣。

车子在哥伦比亚大学医学中心附近停下来。琳娜拎起包，下车离去前笑着对他挥了挥手，转身像蝴蝶飞走一般进了那栋大楼。

司机看着Michael未曾偏移的目光，默默按下了车窗，但他却说：“不要打开车窗。”

司机急忙升起车窗，如同每一次担心被人发现MJ而引发骚乱一样。

但只有Michael自己知道，此刻他并不是怕被人看到，只是恐怕涌进来的冷风吹淡这属于她的香气，他只是还想在属于她的气息中再多待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