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完报告，琳娜意识到曼谷问题比想象中的更严重。关键是，当地的主办方已无力解决，而且，他们没有选择通报给Michael团队，直到如今被三星揭穿。

被动得如此糟糕。

但Michael迎着日暮走进书房的时候，琳娜还是对他报以微笑。

“怎么样？”他额上的汗水还没有完全拭去，看样子是排练结束后匆匆而来。

“很棘手。”琳娜看着他蹙起眉峰，伸手扯了张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来随手擦了擦，“这是你第一次说棘手。”

“其中最麻烦的是当地主办方被要求支付一笔超出合同的费用来保留场地，他们已经拒绝了。现在场地方正在施压，要求将场地位置从市中心换到郊区，这会严重影响入场人数和整体收益。如果这个情况延续下去，曼谷的票房确实会受较大影响，而这会直接体现为我们与三星谈判中提到的市场表现。”琳娜看完报告后剩下的时间都在想怎么告诉Michael，如今看到他的眼睛，那些委婉的措辞都退避其后，除了直白的告知外，没有其他选项。

“他们已经拒绝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

Michael沉默下来，他的目光越过琳娜看向窗外，片刻后，他才开口，语气带着少见的怒气，“所以他们准备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场地已经换了，然后告诉我‘出了点小问题’？”他扯出一抹苦笑，语速平缓下来，“他们在赌就算我最后知道场地被换，票房低于预期，我也不敢取消演唱会。”

琳娜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没等她说话，Michael的视线回到她身上，“他们赌对了，我确实不能。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却常常要为自己没有选择的选项支付代价。”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波动，但琳娜在和他目光相接的瞬间心里一颤，她知道那不是习惯于被控制的眼神。那话语间的停顿和沉默，都是他在确认自己是否已经被推到一个无法回头的位置上。她不知道该安慰他什么，只是靠近了些，Michael抬手将她拥进怀里，仿佛只有这个拥抱是当下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

他的声音在琳娜头顶响起，“你刚刚说了其中最麻烦的，还有其他的？”

琳娜不想在他怀里倾吐坏消息，想要退出来，但他没有松手，她只能顺从地再度贴近他的胸口，“曼谷的市场热度不够，而且宣传乏力，加之他们国内经济问题初现，所以这次反响比之前冷淡……”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应该早一些知道的。”

“Michael这不是你的错，大型巡演的信息流本来就很复杂，你不可能亲自管理每一个市场的动态。”琳娜终于退出他的怀抱，直视到他的眼睛。

他的手还搭在琳娜肩上，只是眼神清晰地展现出他并没有接受这些词句，“但我应该更主动地去问，而不是等他们通知我。”

“你说得没错。”琳娜没有再安慰他，“所以我们要补全这个信息管理缺口，否则它还会在后续巡演中继续显现。”

“我会让人去跟当地主办方谈信息责任，调整损失分配和宣传追加。”Michae话音未落便走向桌边，垂眼看着琳娜打印出来的那份报告。他坐下来，把报告拉到自己面前，目光从那些数字上扫过，似乎试图在一段已经无法更改的文本里重新找到一个可以调整的落点。

琳娜看着他在那份报告上专注的神情，他的眉头还没有松懈。最终，她还是忍不住走到他身侧，“三星其实可以帮我们一定程度上处理这件事。他们在泰国有很大的市场，跟泰国官方主管部门交涉比我们在行，而且他们在泰国的宣传渠道比我们现在能用的更广。”

Michael的手指停在翻开的一页纸上，语气没什么波澜，“代价是什么？”

他在他的世界里听到过太多有利条件，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在听到好处的同时，下意识地去翻找它附带的价签。因此他说出“代价”这个词这么平静。

琳娜在他平静的语气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直到他抬眼望来。

“代价是，我们要把曼谷的一部分权益让给三星。”琳娜说，“比如，VIP票务、当地宣传时的优先位置，甚至是正式场合提及他们时使用合作伙伴这类的措辞层级。作为交换条件，三星需要确保场地问题彻底解决，并在当地调动必要的宣传资源来配合票房推广。这样曼谷的市场表现就能达到一个合理的预期，这对双方都有利。”

Michael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琳娜开口：“所以你想把这件事定位为合作过程中需要共同解决的困难，而不是我们单方面的失误？”

“对，他们想要巡演赞助带来的品牌提升，所以他们很可能会同意。”琳娜的手搭在他肩上，“如果这是他们在亚洲第一次作为你的合作伙伴公开亮相，那曼谷的成功对他们来说比对我们来说价值更大，他们不会让这件事陷入失败的境地。”

琳娜将电脑转向他的方向，“我写了邮件回复的内容，你可以看一下。”

Michael按住她的手，即使只是轻轻搭在她手上，也足以让琳娜停下来，“先去吃饭，而且也让我想一想。”

他没有放开琳娜的手，反而握紧了，拉着她走出书房，及至楼梯边，他停下脚步，再次开口：“其实你已经想的足够完整了，但我发现你还是……在担心。”他回身看向琳娜的眼睛，“我看到你的眼睛，觉得不得不打断你，让你停下来。”

琳娜一愣，在Michael追寻原因的眼神中垂眸看着两个人相握的手，“因为……商业企划只能走到一定的位置，之后的部分取决于出现的量变、干预和偶然。如果我多做一点，多想一些，多警惕一些……”她语气顿了一下，声音低微下去，“而且，Michael，我犯过错。”

Michael轻笑一声，握住她的肩，“那你之前的工作没有犯过错吗？你会因为会出错就不做了吗？”

“当然不会，”琳娜抬头看向他，“但是，Michael，有些事情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常规工作了。”

琳娜的话音落下，走廊上突然安静下来，余晖洒落在两人身上，也盈满了这个静默的空间。两个人似乎都在彼此眼中寻找什么，但最终Michael落败一般垂下目光，再抬眸时，他缓缓开口：“你知道这句话比你说的其他任何话都更难让我平静下来，对吗？”

“我没有……我……”琳娜立刻想否认这直白的追问，但她更觉得自己无法否认什么，只能回归沉默。

Michael依然安静地注视着她，那目光轻柔地追逐着琳娜此刻躲闪的视线，言语间也追上来，“你要否认什么？你刚才说的‘有些事情’……你是指我吗？”

“我不想说是你，但也没法否认。”琳娜开始遵循诚实的本心。

有些时候，特别是当Michael坦诚剖白，或者毫无掩饰地望着她时候，琳娜在那双澄湖般的眼睛中，只能诉说不加修饰的词句。她不知道是何原由，仿佛成了下意识的条件反射。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说了‘是你’，你就会觉得你需要为此做什么，但我不想让你为此做任何事。”她咬了下唇，接着带出一抹笑来。

“哦，天呐，琳娜……”他轻叹一声，视线短暂地离开琳娜，随即跟吻一同回到她的面容上。那吻先是落在她因扯出那抹笑而晕出的酒窝里，而后迅疾地含住她的唇。他的鼻息洒在她脸侧，将气候适宜的夏季傍晚灼烧成天边火烧云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