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客厅,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台老旧的电视,电视柜上摞着几本杂志,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什么名画,就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批量印刷的风景画,画的是海边的日落,窗户上拉着百叶窗,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她分不清,百叶窗关得很严实,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光。
客厅连着一个小厨房,半开放式的那种,用一个吧台隔开,厨房很小,灶台、水槽、冰箱挤在一起,但收拾得很干净,台面上没有多余的杂物,调料瓶按高矮排成一排,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水龙头上。
一个男人站在灶台前。
她自来熟地走过去,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凳子有点高,她爬了一下才坐上去,腿悬在半空晃了晃“我有点饿。”
男人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真巧,赶上了吃晚餐。”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
不是那种“扔进人海里就找不到”的普通,而是“你见过他之后会记得他长什么样,但让你描述的时候你会卡壳”的普通,五官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眉毛是眉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每一个器官都长在该长的位置,没有超模的惊艳,也没有明星的记忆点,皮肤带着点日晒后的暖色调,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头发是深棕色的,有点长,刘海微微遮住额头。
但他身材很好,即使穿着普通的灰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也能看出肩膀很宽,手臂上有肌肉的轮廓,但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线条分明的肌肉,而是更自然的、像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形成的结实。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特里克西注意到他的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一小截锁骨。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眼睛,深沉的蓝色。
韦恩家所有人都的眼睛几乎都是蓝色的,甚至于连超人一家的眼睛也几乎都是蓝色的,但每个人“蓝”的都很不一样,他的这种蓝更深,更沉,像是深海——你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底下一定有什么东西,眼睛的形状很好看,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特里克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她似乎根本没有这样做不礼貌的意识。
“坐起来了?”男人说,声音和刚才一样,低低的,沙沙的,“感觉怎么样?身体舒服点了吗?”
“感觉脑子长好了。”特里克西说。“……你知道这是一种形容词对吧。”
男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回答。“当然,我总不可能捡回来一个被丧尸吃掉脑子的小姑娘吧,你成年了吗?”
“没有”特里克西摆摆手,“刚过16岁。”
男人愣了一下,点点头,特里克西才注意到他刚才忙活的只是一盆绿油油的沙拉,有火腿和芝士的点缀,但看上去就很寡淡。
“想吃什么?”他问,“你现在应该需要补充能量。”
特里克西想都没想:“肉。”
“什么肉?”
“什么肉都行,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特里克西说。
男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只有超市打折的熟成牛排,今天最后一天保质期,所以买一送一,吃得下吗?”
“我连几美元的炸鸡都经常吃。”特里克西说,“牛排再差也不会比炸鸡差。”
男人从冰箱里又拿出一块牛排,拆开包装,用厨房纸吸干表面的水分,弄上一些调味品,放进微波炉里。
特里克西趴在吧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男人的背影。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
“麦奇。”男人头也没回,“麦奇·马龙。”
麦奇·马龙,特里克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普通得像他的长相,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名字像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套在这个人身上,有点别扭。
“你身处别人家,难道不应该先自我介绍吗?”麦奇回头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特里克西挑眉。
她的脑子转了一下——转得有点慢,但总算转起来了。她“特里克西·卢瑟。”她说。
麦奇的手顿了一下。
“卢瑟?”
“嗯。”
“和大都会那个——”
“没有半毛钱关系。”特里克西抢在他前面说,“只是同姓,巧合,也不能每一个姓韦恩的都是首富,每一个姓斯塔克的都是钢铁侠,每一个姓罗杰斯的都有翘臀吧。”对不起队长。
麦奇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牛排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牛排旁边配了几根焯过水的芦笋和半个烤番茄,摆盘不算精致,但看起来很舒服,像是认真做了但又不会显得刻意。
他把一个盘子放在特里克西面前,叉子和刀也摆好。
特里克西低头看那块牛排,她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麦奇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自己的盘子,但没有急着吃。
麦奇这才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有条不紊地切、叉、嚼、咽。
死装得比她还像个韦恩。
吃了三分之一之后,她的进食速度慢了下来,饥饿感缓解了,理智开始回归,她一边嚼着肉,一边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厨房。
“这里是哥谭吗?”她问。
麦奇点头“是哥谭,你不知道自己在哥谭吗?”
特里克西摇头。
“你躺在哥谭的巷子里。”麦奇说,“伯恩利区,特纳街和第四大道的交叉口,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跟死了一样。”麦奇补充道,“脸色发白,几乎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你,以为你死了,要不是我——”他停顿了一下。“要不是我,你可能真的死了。”
“最近哥谭不太平。”麦奇说。
特里克西嗤了一声,叉起一块芦笋“哥谭到底什么时候太平过?”
麦奇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接近笑,一种“你说得对”的默许,“也是。”他说。
沉默了几秒。
特里克西继续吃她的牛排,麦奇继续吃他的那份。
厨房里只有刀叉碰触盘子的声音。
然后麦奇开口了“不过这次不一样,最近出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特里克西随口问。。
“你没看新闻吗,蝙蝠侠和布鲁斯·韦恩是同一个人,我以为这个消息就算没有火遍全球,至少美国人都知道了。”
特里克西的叉子从手里滑落,砸在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她不自觉的,酱汁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那块刚咽下去的牛排差点噎在呼吸道。
“什么?”
麦奇从吧台上抽了一张纸巾,探过身来,捏住纸巾的一角,轻轻擦掉她嘴角的酱汁,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蝙蝠侠,和,布鲁斯·韦恩。”他重复了一遍,“是同一个人。”
特里克西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卡壳了。
她的脑子发出了“嘭”的一声,她当然知道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
她又不是一个傻子,她还知道她的养兄弟们都是罗宾呢。
她不表明她知道,因为那确实是一个大麻烦,而且她也很讨厌陷入亲人们的这种纠葛当中,尤其是他们也不想自己知道,不然她也不会大老远跑去纽约加入神盾局了——虽说也不算自愿的。
麦奇没有开玩笑,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
“你……你怎么知道的?”特里克西的声音有点劈叉。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布鲁斯·韦恩几天前去世了,韦恩庄园直接炸了,全世界都知道他死了,而至于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是因为在不久前稻草人逼蝙蝠侠直播暴露了身份。”
特里克西又嚼了一口牛排,噢,应该是平行宇宙。
“过两天就是布鲁斯·韦恩的葬礼。”麦奇补充道,“全哥谭都在准备,戈登市长宣布那天为哀悼日,警局会派仪仗队。”
特里克西的眼皮跳了一下,蝙蝠侠死了哥谭不是得乱套了么。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干笑了两声。
“呵。呵呵。”
麦奇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特里克西从凳子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在想事情。”
“想什么?”
“蝙蝠侠死了小丑不是得闹翻天吗,这下谁来制止他。”
“小丑在更早以前就死了,GCPD公布了他的死亡消息,而且也已经有很久没有小丑的消息了。”麦奇说。
“小丑的体内不是有酒神因子吗?”
“什么是酒神因子?”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啦。”特里克西捧着下巴。“酒神因子算是一种液态金属,拥有宇宙顶级治愈的能力,可以让人断肢重生,死去复活……不过我觉得小丑不是那种按捺得住搞事心态的人,可能确实死了吧哈哈。”
麦奇的脸色变得有点不好“听上去很神奇,你知道这种传说中的酒神因子能从哪里获取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哈哈……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去参加葬礼,凑个热闹啥的,你说韦恩的葬礼允许普通人去吊唁吗?”特里克西强硬的扯开话题。
麦奇关掉刚刚打开的水龙头,转过身,靠在灶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没有注意到那蹩脚的转移话题能力。
“你认识布鲁斯·韦恩?”
特里克西想了想。
“谁不认识布鲁斯·韦恩啊。”特里克西扬起无懈可击的笑容。
“葬礼在后天。”他说,“不过应该不允许人随便去,不然门槛都被踏破了,你就这么八卦?”
特里克西挑眉“对啊,豪门遗产争夺战啥的,毕竟布鲁斯·韦恩名义上可是有五个孩子呢,这扯起头花来不得可有意思了。”
她想知道为什么布鲁斯·韦恩的身份会被曝光,她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她想知道既然小丑那么早就死了,稻草人这个小瘪三是怎么把蝙蝠侠算计死的。
“五个孩子?”麦奇歪了歪脑袋。
特里克西大惊失色“难倒布鲁斯·韦恩不止五个孩子?他到底生了几个啊!!”
“布鲁斯·韦恩不是只有三个养子吗?”麦奇疑惑。
“是吗……”特里克西露出恬静的微笑“那可能是我记错了,那什么……奥巴马效应。”
“……那叫曼德拉效应。”麦奇摇了摇头“看来你的脑子还是有点不清醒,那你就暂时住这里吧。”他说,语气平淡,“我睡客厅沙发,浴室在走廊左手边,热水器有点旧,要多等一会儿才有热水,冰箱里的东西随便吃,但要记得补货。”
特里克西眨眨眼“你就这样收留一个陌生人?”
“我也可以赶你走,卢瑟小姐。”麦奇说,眨了眨好看的蓝色眼睛。
特里克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还是算了,求求你收留我吧马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