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肌肉?”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好像在品味它们的味道。“小姑娘,你还真敢说啊。”
他蹲下来,伸出手。
特里克西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已经抓住了她的领子——又是领子——然后她被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被拎到了半空中。
她的脚悬在穹顶边缘的外面,下面是几十米的虚空,教堂广场上的人群小得像蚂蚁。
然后她被按在了玻璃穹顶上。
后背贴着冰冷的玻璃,领子被那只手攥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手上。
阿卡姆骑士的脸——那个蓝色的头盔——就在她上方,目镜的蓝光映在她的瞳孔里。
“那就试试,”他的声音很低,经过变声器处理后听起来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发动机,“在我捏死你之前,从我的死肌肉下面逃走。”
特里克西想,现在跪下了求原谅还来得及吗?
然后她听到了枪响。
是一连串的、密集的、从教堂内部传出来的枪响,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用自动步枪对着天花板扫射。
紧接着是尖叫声,教堂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里面跑,有人往外面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警戒线被冲破了,警察们拔出枪但不知道该对准谁——因为威胁来自教堂内部,而他们被挡在外面。
特里克西扭过头,透过玻璃穹顶往下看。
吊唁大厅里,一群戴着防毒面具的人从侧门涌入,他们穿着黑色的战术服,手里拿着各种型号的枪械,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队,他们的面具是全覆式的,呼吸阀在嘴巴的位置,看起来像是某种工业防护装备和军事装备的结合体。
人群在尖叫、在逃散、在互相推搡,鲜花被踩碎了,花瓣散落一地,棺材旁边的烛台被撞倒了,蜡烛滚落在地毯上,点燃了一小片白色的百合。
而在大厅的正中央,两个穿着西装的人被压制着。
都是她认识的人。
AKA夜翼,大哥理查德·格雷森,另一个是AKA红罗宾,小学同桌变弟弟的提摩西·德雷克。
不儿,鸭子你怎么变秃头武僧了,这个发型适合你么你就敢剃。
大厅里回荡着一个声音——通过扩音器播放的、嘶哑的、带着一种戏剧化颤音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那个声音说,“欢迎参加布鲁斯·韦恩的葬礼,我知道你们都很悲伤,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蝙蝠侠已经死了,没有人可以阻挡我释放恐惧了,哦哈哈哈哈哈这对于我是好消息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防毒面具的人群中走出来,他瘦削、苍白、布满皱纹,像一棵被风干的枯树。
AKA稻草人,乔纳森·克莱恩。
“啧。”
这个声音是从她头顶传来的。
特里克西抬头,阿卡姆骑士也在往下看,蓝色的目镜对着大厅里的混乱场面,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上的战术手套发出皮革摩擦的声音。
“你看。”特里克西说“都怪你杀了蝙蝠侠。现在都没有人阻止稻草人了。”
阿卡姆骑士的头猛地低下来,目镜对着她的脸。
“啧。”他又啧了一声,这次更响,更不耐烦。
“谁告诉你是我杀的蝙蝠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冤枉之后的恼怒,“我和蝙蝠侠确实有点恩怨,但我还没来得及——”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换了一个词,“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就被别人先下手为强了。”
特里克西眨了眨眼。
不是他杀的?
她盯着那个蓝色的头盔,试图从那条发光的目镜缝里看到里面的表情,但什么也看不到。
“所以你不是杀蝙蝠侠的人?”她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来他的葬礼?”
阿卡姆骑士沉默了一会儿。
“……来看看。”他说。
这个回答模糊得像一团浆糊,但特里克西没有追问。
“哥谭人,”她趴在穹顶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还真都是蝙蝠侠激推,不是非常爱蝙蝠侠,就是爱到恨蝙蝠侠,人家都死了,还要搞一个大事。”
阿卡姆骑士低头看着她。
“你呢?”他问。
特里克西想了想。“中立派啦,你不觉得比起蝙蝠侠,小丑作为研究对象更合适吗?”
“研究对象?”
“没错,在你面前的是一档特殊访谈节目的主持人。”特里克西说,“专门采访反派,AKA特里克西……卢瑟!!”
特里克西又问:“你到底是不是反派?”
阿卡姆骑士的肩背僵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在你心里我不是杀害蝙蝠侠的头号嫌疑人吗?”
“因为你说不是的嘛,我还是比较相信的,而且你看上去很焦虑。”特里克西说,“稻草人在下面作恶,你站在上面看,啧来啧去,一个真正的反派不会这样,你知道如果是小丑他会怎么样吗,他会一边大喊着我亲爱的小蝙蝠你怎么死了,然后跑进去创倒所有人,包括反派和正派,把场面搞的一团乱死伤无数之后,全身而退。”
“能别提那个输家了吗,你看哥谭现在还有谁记得他。”阿卡姆骑士沉默了很久。“我也是中立派。”他最终说。
特里克西挑眉。
稻草人的人已经控制了大厅的主要出入口,夜翼和红罗宾还被压制着,人群被驱赶到角落里,有几个试图反抗的警卫被打晕在地。
稻草人站在棺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某种黄绿色的、冒着泡的液体。
恐惧毒气。
他要把恐惧毒气释放到整个大厅里。
“你要救人吗?”她问阿卡姆骑士。
阿卡姆骑士没有回答。
“你有多少人?”特里克西追问,“你带了几个手下?能带着这些无辜的人撤离吗?”
“我现在只有我自己。”阿卡姆骑士说。
特里克西看着他,又看了看大厅里的几百号人。
“你呢?”阿卡姆骑士反问,“你有什么救人的高见?”
特里克西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传送盘。
表盘上显示的能量格还是绿色的。
三十多次空间跳跃,每次可以带一个人——也许两个人,如果她拼一下的话,三十多次,她一次搂一个人走也救不完所有人。
她咬住下唇,大脑飞速运转。
传送盘不够用,她的自身能力也不够稳定,时空跳跃杀不了她,但能杀掉其他普通人。
她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一次性解决所有人的计划。
既然不能带着普通人逃……
她盯着大厅里的布局,盯着那些戴防毒面具的人的位置,盯着稻草人手里的玻璃罐子,盯着被压制的夜翼和红罗宾,盯着棺材旁边那扇半开的窗户——
她一拍脑袋。
“我有个计划。”
阿卡姆骑士的目镜对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在你面前的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而是拥有穿越空间能力的NYU女大一学生。”特里克西说,语速飞快,“短距离的,一次可以带一个人,等下我带着你穿下去——直接穿到大厅里,穿到稻草人旁边,然后我抱着恐惧毒气和稻草人跳走,跳到远一点的地方——越远越好,至少远离人群,你去解救夜翼和红罗宾,疏散完人员之后,到后面巷子和我集合。”
阿卡姆骑士沉默了三秒。
“你这个计划,”他说,“有多少成功的把握?”
“百分之六十。”
“失败的后果呢?PlanB呢?”
“我带着恐惧毒气跳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然后被毒气熏死,或者我被稻草人的手下打成筛子,哈哈哈哈哈哈我又不是蝙蝠侠哪里来的什么PlanB,让我们祈祷一下上帝赐予好运吧。”
“……”
“但百分之六十已经很高了。”特里克西认真地说,“在我的职业生涯里,这个成功率排前三。”
阿卡姆骑士深吸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在起伏,护甲的接缝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一直都是这么——”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莽撞的吗?”
“这不叫莽撞。”特里克西说,“这叫随机应变。”
阿卡姆骑士又沉默了两秒。
特里克西按下了传送盘。
蓝色的光芒包裹住他们两个人。
阿卡姆骑士的身体在光芒中变得透明,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特里克西能感觉到他的重量——那种“两百磅左右的大块头”的真实的、沉甸甸的重量——在她的传送力场中变得轻盈,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
空间在她面前折叠。
她抓住那条线,用力一拽——
下一秒,他们站在了布鲁斯·韦恩的棺材旁边。
稻草人的防毒面具没有完全戴好,露出半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瞪得浑圆。
“什——”
特里克西没有给他说完这个字的机会。
她扑上去,左手抓住稻草人的手腕,右手抱住那个玻璃罐子,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下传送盘。
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稻草人在她怀里挣扎,像一条被突然拎出水面的鱼,他的手腕很细,但力气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他在试图挣脱,同时用另一只手掐住特里克西的脖子。
特里克西没有看那是什么,她只是死死地抱住罐子,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腕,然后用力地、拼命地向那条折叠的空间线撞过去——
空间再次折叠。
这次跳跃比她预期的更混乱,稻草人的挣扎干扰了她的专注力,传送的轨迹出现了偏移——她本来想跳到教堂后面那条巷子里,但落地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三条街外的某个垃圾堆旁边,罐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罐子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丁玲咣当在地上滚了两转。
稻草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防毒面具完全脱落了,露出整张脸——苍白、瘦削、颧骨突出,像一具被风干了几百年的木乃伊。
他瞪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混合了震惊和愤怒的、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光芒。
“你——你这个小——”
稻草人朝她扑过来。
特里克西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了一个空罐头,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手上针头扎进了她的小臂。
针头刺穿卫衣的袖子,刺进皮肤,特里克西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然后是某种冰冷的、像液体氮一样的东西涌入血管的感觉。
稻草人也被她的摔倒带倒了,两个人一起摔在垃圾堆旁边。
特里克西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注射器已经空了,所有的恐惧毒气都已经被推进了她的血管。
稻草人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露出一种胜利者的笑容。他的牙齿又黄又稀疏,笑起来像一扇被撬开的破门。
“你完了,小姑娘。”他嘶哑地说,“恐惧毒气会在你的血管里流淌,让你看到你最害怕的东西,你的噩梦,你的创伤,你最深层的恐惧——都会变成现实,在你眼前,在你脑子里,你逃不掉的。”
特里克西靠在墙上,深呼吸了一下“其实要是我说没有太大的感受你信吗?其实真的挺逊的,拿着这种东西出来闯社会你干脆就别出来了,谜语人的谜题好歹都能真的难倒我——附加一句,谜语人滚出哥谭。”
乔纳森·克莱恩盯着特里克西的眼睛。
他说了一段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的话,特里克西还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他就被击倒了。
然后一个蓝色的头盔出现在她面前。
阿卡姆骑士从教堂的方向跑过来,一拳把稻草人揍倒在地,是他在她面前停下,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
“看着我。”他说。
特里克西看着他,蓝色的头盔,发光的目镜,在哥谭昏暗的天色下像一盏不太亮但足够稳定的灯。
“有没有什么感觉?”他问,“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特里克西盯着那个目镜,她眨了眨眼。
“有。”她说。
阿卡姆骑士的手在她肩膀上收紧了一点。
“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个两百磅的、戴着蓝色头盔的、叫阿卡姆骑士的超级反派正在担心我,我亲爱的爱丽丝妈咪啊,这简直跟做梦一样哈哈。”特里克西捧着脸笑着说。
阿卡姆骑士的手僵住了,沉默,是今晚的康桥“你确定稻草人给你注射的是恐惧毒气,不是什么别的让人high的东西。”
他蹲下来,一只手伸到她的膝盖后面,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特里克西的视野翻转了一百八十度,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和教堂的尖顶。
“你脸上都出现中毒的反应了。”阿卡姆骑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那种金属质感的回音,“血管在发黑。”
特里克西低头看自己的手,她能看到手指尖有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的色调,像是血液在皮下凝固了。
“我的安全屋里还有恐惧毒气的中和剂。”阿卡姆骑士说,他开始走动,步伐很快但很稳,抱着她的时候手臂没有任何晃动,像是抱着一箱不太重但需要小心轻放的货物。
“稻草人呢?”特里克西问。
“交给GCPD了。”阿卡姆骑士说,“夜翼和红罗宾会处理。”
“哦。”特里克西说。“大部分人在被注射恐惧毒气之后会看见什么?”
她听到阿卡姆骑士的脚步声,听到他的呼吸声,听到他的心跳声。
“恐惧毒气会在你的血管里流淌,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你的身体里游走,寻找着你最脆弱的地方,你恐惧的一切,在它之下都无所遁形。”
“哇哦,可是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柔软的、和她之前听到的所有语气都不一样的质感。
“……因为你是个不要命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