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特里克西从三米左右高的通风口跳下来、然后精准地砸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的声音,以一个完美的垂直角度,冲击力让持枪者的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握枪的手臂在失衡的状态下不由自主地向上扬了三十度,枪口从杰森的后脑勺上移开,指向天花板。
特里克西的脚在那个瞬间完成了一个她自己在事后都无法复现的动作——她悬在空中的右脚以一个刁钻的、像足球运动员在禁区里捅射的角度,踢中了那只握枪的手的手腕。
手枪从手指间飞出去,在空中旋转了两周半,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在房间的角落里,发出一声在空旷的太平间里格外清脆的、金属与瓷砖碰撞的“咔嗒”。
但特里克西的胜利姿势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持枪者的反应速度极快,他的左手在失去武器的同时,已经抓住了特里克西的衣领。
手指收紧,指节陷入她锁骨下方的软组织里,然后他用力——把她从肩膀上拽下来,往地上砸。
特里克西的后脑勺先着地。
瓷砖很硬,她的脑子里发出了一阵持续的、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颅腔内壁飞舞的回声。
杰森在特里克西落地的同一瞬间动了,靴尖精准地击中了持枪者的肋间。
持枪者闷哼了一声,松开了抓着特里克西衣领的手,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不锈钢柜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像钟被敲响的嗡鸣。
杰森他蹲下来,一只手揽住特里克西的肩膀,把她从地上半拖半抱地拉起来,另一只手护在她脑后。
他的身体侧过来,用肩膀和背部对着持枪者的方向,把特里克西整个人圈在一个由他的身体构成的、不算大但足够遮挡视线的保护圈里。
特里克西靠在他怀里“我看见了——”她的声音飘忽得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看到的绿洲,“我看见了爷爷和奶奶,托马斯·韦恩和玛莎·韦恩,他们在桥的那一边朝我挥手,哇哦……他们可真年轻,桥上还有一个老婆婆,她问我喝不喝汤。”
杰森低头看着她“那他妈是奈何桥。”
他的声音很平,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按着,指尖在她的颅骨上寻找着有没有凹陷、有没有出血“我一个人能搞定,你就在上面好好呆着不成吗。”
“我像是这种置身事外的人嘛。”特里克西捂着后脑勺“妈妈耶,我感觉智商又下降了十个百分点。”
“那就和弱智没差了。”杰森附言。
那个被踢到墙角的人从不锈钢柜子旁边站直了身体,在手术灯惨白色的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杰森怀里的特里克西。
“特里克西?”
杰森的手停住了,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他们都看到了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
红色的头盔。
红头罩。
他摘下头盔的动作很慢,手指扣住头盔的下沿,向上推,露出下巴。
杰森·陶德的脸,和一撮桀骜不羁的额前白发。
两个人面对面,一个站着,一个半蹲着。
两个在镜子的两端,走向了不同方向的人。
“是我。”他说,声音很轻。
特里克西看着他,场面似乎有点尴尬。
她的眼皮垂下来,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微弱的、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叹息一样的声音“我觉得我好像有点脑震荡,”她说“不!……我觉得我快要撑不住了,联系布鲁斯·韦恩给我准备后事吧。”
阿卡姆骑士低头看着她,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他胸上挪开。
“你先把手从我胸上挪开。”他说。
特里克西的手指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才不情不愿地、一根一根地缩了回去。
十几分钟后。
她站在解剖台旁边,低头看着白布下面那个人的轮廓。
杰森——AKA阿卡姆骑士——站在她左边,手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白布的边缘,那里有一小截绿色的头发从布下面露出来,在手术灯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像塑料一样的绿。
杰森——AKA红头罩——站在她右边,红色头盔放在脚边,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姿态懒散,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特里克西的侧脸上,没有移开过。
特里克西伸出手,捏住白布的边缘。
掀开白布,小丑的脸露了出来。
“完全就是他本人。”她说。“不是替身,不是模仿者,不是被整容成他样子的倒霉鬼,尼科尔森…莱杰…莱托…菲尼杰斯…(现实中DC小丑演员)——长得不大像啊……”她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算了,当我在自言自语吧。”
她直起身体,低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被蝙蝠侠用最高级别的安保措施看守着、被所有人视为“永远不可能被杀死”,被誉为哥谭的犯罪国王的脸。
它现在躺在一张不锈钢的解剖台上,盖着一条廉价的、粗糙的白布,旁边放着一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坏掉的冷柜和一堆没有人整理的手术器械。
生死无常,但这也太无常了,要是哪个编剧敢这么写的话一定会被喷死。
“他怎么死的?”红头罩的声音从她右边传过来“身体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痕迹——法医说的,我听到了——像躯壳被突然间掏空了一样,这是什么意思?”
阿卡姆骑士的目光从小丑的脸上移开“叫你多读书你不干,偏偏要跟着老蝙蝠去当哥谭混子,九年义务教育能骗你么。”
“到底谁能够办到。”特里克西喃喃。
红头罩懒得理阿卡姆骑士,凑上前来“他死了不是件好事么。”
“一半一半吧。”特里克西说“一个祸害死了,虽然是好事,但我们得面对比这个祸害还强大的人。”她的手指停留在解剖台边缘,指尖压着不锈钢的表面,压出一个浅浅的、很快会消失的指纹。“能把小丑体内的酒神因子和小丑病毒同时抽走的人——或者说东西——比小丑强大得多,我们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更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这样想想,是不是对未来的担忧多过对小丑的死感到的开心?”
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
太平间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人各自的呼吸声变得清晰了。
红头罩张开了嘴,他想问很多问题,他想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在阿卡姆精神病院的太平间里,他想问她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关于小丑,关于酒神因子,关于小丑病毒,关于那些他花了很多年才从哥谭的黑暗中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信息,他想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这个问题在他的舌尖上转了很多圈。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抬起头,总是能看到站在特里克西另一边的那个男人。
蓝色头盔夹在腋下,湿润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左脸颊上有一道猩红色的、扭曲的、像一声被凝固在皮肤上的尖叫的“J”。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他问出了他觉得自己最应该问的问题“他是谁。”
特里克西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了一下,她张开了嘴,但阿卡姆骑士比她快了一步“老子就是同位体的你。”阿卡姆骑士说。
特里克西一拍手“对,看我这脑子差点忘了,我还没把你送回去呢。”
阿卡姆骑士看着她,他的眉毛皱了起来“老子就留在这个世界不行么。”
特里克西看着他“不太行。”她说“你在说什么鬼话呢,世界与世界之间都是有规则的,要是可以胡乱穿越时空岂不是乱了套了,如果留在这个世界的话,你们两个人会变得越来越像,最终——融合成一个人,除非你们两个之中死掉一个。”
手术灯的光线似乎也变暗了,在墙壁上投下更深的、更长的、像被拉长了的影子。
阿卡姆骑士的手伸向腰间,手指扣住枪柄,把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枪口对准了红头罩的眉心,在这个距离上,他甚至不需要瞄准。
“那就杀了他不就行了。”他说。
特里克西挡在了枪口中央,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护住鸡仔的母鸡,身体挡在红头罩面前,蹦哒着跳起来用脑袋去顶枪口,眼睛看着阿卡姆骑士。“当然不行,想什么呢。”
红头罩的手也动了也举起了枪。
“既然要死一个的话,”他说“那为什么死的不能是你呢。”
特里克西深吸了一口气,她一人给了一脚。
在两人弯腰捂疼的时候,她左手抓住阿卡姆骑士的手枪,右手抓住红头罩的手枪,从他们手里把枪抽出来,动作干脆利落。
“你们俩简直有病,打打杀杀的多不好,各自呆在各自的宇宙里,就这样,没有讨论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