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克西记得在很久以前。
大约也是这样的场景。
记忆如同一具在海底沉睡了太久的尸体,终于被某个不知名的洋流推到了水面上。
十岁的特里克西站在大街上,仰着头,看着面前那个高得离谱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兜帽拉得很紧,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从兜帽边缘露出来的那部分皮肤,足以让任何一个路过的成年人瞳孔地震。
特里克西自小就很敏锐。
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们身上。
准确地说,是打在面前这个男人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厌恶,有同情,还有一种“这个孩子是不是被绑架了”的警惕。
有好几个路人已经在朝他们的方向张望了,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来问她。
“你没事吧?”
“你认识这个人吗?”
“需不需要我帮你报警?”
特里克西觉得他们如果真上来了,场面会变得非常尴尬。
因为她确实认识这个人。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剧本,所有人都在其中,按照自己的角色设定来进行演绎。
但大多数人不仅无法阅读别人的剧本,甚至无法阅读自己的剧本。
世界像海洋,而再厉害的人们也只不过是海洋当中的一滴水珠罢了。
韦德·威尔逊的剧本显然是所有剧本当中最有趣的那一个,同时也是最黄色暴力和无厘头的那一个。
但他的人生色彩显然不是纯粹的黑或者白,而是有无数颜色混杂在一起……乍一看灰蒙蒙的。
在小小年纪经历过狂笑蝙蝠那一遭之后,显然已经鲜少能有反派撼动得了特里克西强悍的心脏了。
更何况对方在不久之前还让自己免于在小丑art的电锯下来上那么一下呢。
特里克西蹦蹦跳跳地跟上韦德的步伐,伸出手去扯他的袖子。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她的声音带着十岁小孩特有的清亮,在大街上显得格外突兀。“我不是特里克西还能是谁?就算世界上有另一个跟我同名同姓叫特里克西·莱克斯·韦恩的人,那个人总不可能也有一个哥谭富佬爹吧?你们这群人都奇怪死了,莫名其妙一副认识我的样子,又莫名其妙地怨恨我。”
韦德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低头看着特里克西。
兜帽的阴影投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但即使被阴影笼罩着,也能看清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化。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的表情,显然即使是再强烈的愤怒和厌恶,他也绝对不会像那些纯粹的恶人一样全部发泄在一个小孩的身上。
到底是多么糟糕的大人,才会将小孩扯进大人之间的情绪当中去?
噢,是过去的他啊。
“我没有怨恨你。”韦德说,声音比她记忆中的更沉一些“我也没有否认你的存在。”
他停了一下。“只是现在的你,和我认识的那个特里克西,暂时还不能算是同一个人。”
特里克西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非常微妙。
她的眉毛皱起来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张脸像一个正在高速运转但卡在了某个bug上的处理器——能理解每一个字,但无法理解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如果世界是一个坦白局,那估计本世界的小丑和狂笑蝙蝠也会对她说同样的话。
他们会说什么?
你是特里克西,天呐,你当然是特里克西,只不过你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特里克西,而我们也认为这样的你并不配成为一个特里克西。
去死吧,亲爱的孩子。
那些奇怪的情感被投射在了她身上,如果她是一个心思脆弱敏感的人,或许会因为那些情感而灼烧。
但特里克西敏锐且坚韧,她不被任何事物所炙烤。
她抬起头,看着韦德“你说的这个特里克西是未来的我吗?既然你不承认我们俩是同一个个体的话,就不要把原本应该投射在她身上的情绪换个样式投射在我身上,这样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我都是一件特别不公平的事情。”
“特里克西就是特里克西,特里克西是人,是个体,不是谁的影子,不是任何人的情感投射,包括未来的我自己。”
风吹过来,带着大街上的气味。
汽油、热狗、咖啡、还有不远处那个花店里飘出来的百合花香。
她顿了一下,歪了一下头,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韦德看到她眼睛里的好奇和困惑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色“而且你们这些人既然那么留恋自己的时空,为什么还要到处乱蹿,难道你们都能从未来的时间线穿越而来,而不受到时空的约束吗?”
韦德看着她“你为什么觉得,那些人是从未来穿越而来的,而不是从过去呢?”
特里克西的嘴巴张开了。
然后闭上了。
她为什么觉得他们是来自未来?
因为她对过去的自己有印象,对未来的自己没有印象。
强大不衰的记忆告诉她她在过去绝对没有和这些人相处过的印象。
但这个逻辑成立的前提是:她的记忆是完整的,她的过去是她以为的那个样子,没有缺页,没有涂改,没有被某只手偷偷换掉了几页。
但她的记忆真的是完整的吗?
当然!!
特里克西拍了拍额头,为什么要因为韦德的一句话质疑自己。
人总是会忘记很多事情。
大脑会在记忆的空白处自己填补内容,用想象、用梦境、用别人的讲述,填补那些缺失的碎片,直到你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发生过,哪些是你自己编出来的。
但特里克西不会。
“因为现在的我,对他们没有印象啊,那他们怎么可能是从过去穿越而来的呢?就算是平行时空穿越过来的也不成啊,毕竟整个宇宙只有我一个特里克西。”
韦德歪了一下头。
“你怎么确认,平行时空没有第二个特里克西的存在?”
特里克西瞪着眼睛。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发现自己“整个宇宙只有一个特里克西”这个信念,没有任何证据支撑。
她颇为无助地四下望了望。
街对面,一个穿着紫色西装的身影蹲在路边的台阶上,正在逗一只流浪猫。
那只猫是橘色的,瘦得皮包骨头,毛色暗淡,左耳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幻觉小丑蹲在那里,他的手指在猫咪的下巴上轻轻地挠着。
特里克西盯着那只猫。
橘猫感受不到幻觉的触碰,但却能感受到真实存在的人类目光。
猫感觉到特里克西的目光,它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着,然后它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在台阶上撑了一下,后腿蹬直,尾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然后它朝特里克西走过来。
蹭了蹭她的腿。
特里克西低头看着那只猫。
它蹭完左腿,又蹭右腿,然后绕着她的脚转了一圈,最后蹲下来,坐在她的鞋面上,仰着头看她,眼睛眯成两条细缝。
它是一只流浪猫。
它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知道今晚会在哪里睡觉,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恶人踹上一脚。
但它知道,在人类的脚边绕圈,有时候会获得食物。
这是它学到的经验。
问题是——这个经验真的可靠吗?
它在人类的脚边绕圈,不是每一次都能获得食物。
有时候那个人类会蹲下来摸它的头,有时候会从包里翻出一根火腿肠,有时候会嫌恶地躲开,有时候会假装没看到它然后快步走开,还有时候——它也会遇到坏心肠的人类。
那些人会狠狠地踹它一脚。
但它还是在绕。
因为不绕,就什么都没有。
特里克西看着那只猫。
她的脑子里在那一刻闪过了一个念头——这只猫是怎么知道“在人类脚边绕圈”这个策略的?它是从别的猫那里学来的?还是它自己试出来的?如果是自己试出来的,那第一次的时候,它怎么知道这个策略会有效?
它不知道。
它只是试了。
然后发现了规律。
然后把这个规律当成了真理。
就像她确认“整个宇宙只有一个特里克西”一样。
她只是没有遇到过另一个自己。
仅此而已。
说不定只是她运气好,每次穿越时空的时候,都恰好不会穿越到有另一个自己的时空去。
就像一个赌徒每次掷骰子都掷出了自己想要的点数,然后他就认为这副骰子只会在自己想要的那个面上停下。
不是骰子只停在这个面上。
是她运气好。
幻觉小丑跟随着猫咪的尾巴,慢悠悠地走到特里克西面前。
他的身体在路灯下没有影子。
他挤进特里克西和韦德之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蠢孩子。”他说。
猩红的嘴唇咧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牙齿。
他伸出手,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特里克西眨了眨眼。
没有痛感。
幻觉的触碰不会有痛感。
就像那只猫感觉不到小丑的手指在挠它的下巴一样——她眨眼间,小丑就消失了。
韦德已经走到更前面去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影子投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着。
特里克西小跑着“追上去。
“那么严肃干嘛?”她的声音从韦德身后传过来“总归你也是来找我的,不如帮帮我,找点乐子玩玩呗。”
韦德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韦德不知道她是怎么定位到那个黑白配色的小丑的。
也许纯粹是她运气好——赌徒的骰子又一次停在了她想要的那个数字上。
总之,他们站在了一条黑暗的小巷的入口。巷子很深,深到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