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没意思的一点是,韦德懒洋洋的躺着,已经失去了进攻的意识。
特里克西从他身上翻了下来,坐在旁边的草地上。
韦德躺着,特里克西坐着,中间是刚才打斗时踩倒的草和溅在叶片上的血,各类狼狈。
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被压碎后散发出的那种微微发苦的汁液气味。
特里克西累的要死,想着为什么泽维尔天才少年天赋学院的大家没有一个人来阻止他们?
可能是查尔斯的授意。
他虽然是个极其绅士不愿意窥探别人脑海中事物的人,但过于敏锐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某些矛盾只能当事人之间解决,插入任何外人都会让矛盾二次升级。
然而他们解决了吗?
特里克西不知道。
她只是……累了。
"我不打了。"特里克西说。"两个打不死的人互相打,有什么看头?这又不是你第三部电影,我也不是金刚狼,我的格斗技巧仅限于一拳一个啦啦队队长,你现在既不是啦啦队队长,我也打不死你——这局没意义。"
韦德还躺在地上。
他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空,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烁着。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面罩歪了,布料卡在嘴角,说话不太方便,他抬起手,把那块歪掉的面罩布料扯正,然后他继续躺着,看着天空。
他的余光大抵是能瞟到特里克西慢悠悠离开的狼狈模样的。
他莫名的觉得有一点难过。
非常难过。
此时的他绝对不会拥有未来的他那种觉悟。
因为他在倒着经历特里克西的一辈子。
未来的他坐在街角绿化带的边缘,那排被修剪得过于整齐的冬青丛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锯齿状的阴影。
他的卫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褪下制服的他在外人看上去只是一个毁容的可怜男人。
他的时间线是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你以为你找到了线头,拉了两下,发现那根线通向的是三年前、五年前、或者某个你根本不记得去过的城市的某条街道的某个垃圾桶后面。
十岁的特里克西歪着脑袋问他"你还好吗?"
特里克西自说自话"你看起来不太好,你说art还会从地狱的深处再爬回来吗?"
“等我回去了以后你去哪里?”
“去另一个地方找‘特里克西’?”
特里克西抿着嘴笑着摇摇头"你看起来也不像是在找‘特里克西’,你看起来像在躲着谁。"
韦德没有否认。
"我长大之后,"特里克西说"是不是变成了一个很惹人厌烦的人?"
韦德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
特里克西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灯上,看着那些在积水里碎成无数片的光斑。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韦德说。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期的更哑。
特里克西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在跟你相处的时候,感觉你不太想接纳我,你不讨厌我,但你也不想接纳我,你好像……在等一个你不喜欢的人走开,但那个人是个小孩,你不好意思直接赶她走,所以你就不说话,不靠近,保持距离。"
“和爸爸去参加宴会的时候就经常会遇到这种态度的大人,但是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偷偷观察爸爸对我的态度,来确定他们对我采取的措施。”
她顿了一下"所以我想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大后的我变成了一个很糟糕的人。"
她凭什么这么敏锐。
韦德听到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从喉咙里滑出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像是他脑子里某个比他更聪明也更诚实的声音替他代劳了。
"如果是因为你未来会变成一个糟糕的人,"他说,"那现在的你也不会想知道。"
他问了一个别的问题"那你自己觉得自己长大之后,会变成一个糟糕的大人吗?"
特里克西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
"我见过很多坏人——也就是反派,大多数在世人看上去离经叛道的反派们实际上都归属于本心,走在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上,除非未来我在做无意义的坏事,否则我不会认为自己会成为糟糕的人。"
韦德耸肩“也是,毕竟到底有谁的人生能够像你这样完美呢,成功的父辈和母辈,在什么都不缺乏的环境下长大,冒险和好奇从来没有被压制过,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堆又一堆,换个冰雾梦露之类的名字直接玛丽苏出道了——你的确不会成为一个很糟糕的大人。”
韦德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
她的清单太长了,长到让他觉得有点荒谬。
她的背景板比她本人更抢眼,但问题是她本人也没有被压下去。
她在那个闪闪发光的背景板前面站着,稳稳地站着,甚至比那些背景板更能吸引人的目光。
她不会成为一个糟糕的大人。
这一点韦德是确定的。
她太自我了——自我到不会为了任何人的期待而改变自己的形状。
她从十岁起就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不需要任何人来"修正"的个体了。
但正因如此,韦德才觉得那股恶心感涌上来了。
那股感觉从胃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拧,它沿着食道爬上来,在他的喉结后面停住了。
她以为自己被讨厌是因为她未来会变糟。
她完全没想过,她可能被讨厌是因为——未来的她太好了。
好得让韦德在看到她的瞬间就想把她推开。
砍死她,毁掉她。
她怎么能顶着她的样子和她的名字出现在他的面前。
韦德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压得很平。
他低着头,兜帽遮住了他的眉眼,路灯的光在他脸侧画出一道锋利的明暗分界线。
他没有说话,没有说话是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那股从胃里涌上来的酸液就会从喉咙里翻出来。
此刻,特里克西正走在学院宿舍的走廊里。
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一些,每一次迈步都能感觉到一种从深处传来的酸胀感。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扯了扯自己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连帽衫,破口边缘的布料被血浸透了,干了之后变得硬邦邦的,像纸板一样刮着她的皮肤,不太舒服。
"你倒是出来啊。"她低声说。
毒液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几秒,一个声音从她的身体深处幽幽地传上来"本大爷只是不愿意和友方起冲突。"
特里克西的脚步顿了一下"友方?"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他刚才追着我砍了十几刀,从屋顶一路追到草地,在我身上开了至少六道口子——其中一道差点把我劈成两半——这种放在游戏里都亮红名了你居然还能称之为友方?屠杀是你儿子你不也大义灭亲了吗?"
"胆小鬼。"她把这个词咬得很重。
在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从前方传来的"啧"。
她抬起头。
哈利·奥斯本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姿态懒散,但他的眼神在看到她那一刻就变了——怒火中燃烧着无奈。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下去,扫过她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连帽衫、那些被刀割开的破口边缘干涸的血迹、胸口那道破洞的轮廓。
他的视线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你这是去了屠宰场?"他说,语气很平。
特里克西站定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对着哈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Surprise!"
哈利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
哈利的动作算不上温柔,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被他从胳膊上扯下来的时候,衣摆甩了一下,差点抽在特里克西脸上。
他把外套展开,抖了一下,裹到她身上。
然后他把拉链头对准底部的卡槽"嗤——"一口气从底拉到顶。
布料贴着特里克西的下巴,她整个人从脖子到膝盖被严严实实地裹进了那件大了她两号的外套里,只剩下半张脸露在外面。
哈利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彼得和玛丽简回纽约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看着你,我也是拍着胸脯打了包票的,重要的是我拍胸脯的动作非常真诚,非常具有一个成年男性在做出承诺时的可靠气质,然后结果呢,你又差点把自己搞成了濒危物质,明知道自己的战斗能力在超级英雄当中约等于一个卡皮巴拉,遇到危险的时候就不能第一时间逃跑和求救吗!!?”
特里克西费力地扒开领口,她的手指卡在拉链头的位置,往外拽了一下,刚把自己的嘴巴解救出来,又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那个动作在她现在的状态下显得格外滑稽,脖子缩下去之后,脑袋几乎只剩半张脸露在领口外面,眼睛从布料的边缘往上翻着看人,像一只把自己塞进纸箱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的猫。
"我这不是没事嘛。"她的声音从领口边缘传出来,有点闷“而且那多丢面,你有见过施瓦辛格因为打不过对手就灰溜溜地逃走吗?没有。他只会帅气的留一句——"
"I will be back."
哈利谨记教育孩子的时候不能笑,嘴角抽了一下,一瞬又恢复了平静,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抬起手,按在特里克西的脑袋上"天网如果制造出你这样的机器人,那才是真的家门不幸。"
特里克西费力地从他手掌下挣脱出来,抬起手像挥蚊子一样把他的手从头顶拨开。"走开走开,我现在要回去换件衣服,抓紧时间回纽约了,提姆明天早上就会去学校找我,我得提前到,我如果明天早上不在纽约,他会把整个学校翻过来,我不想让他扑个空。"
哈利站在她身后,表情变得很微妙"你这个描述……听起来像是在形容一个监视狂。"
“提问,蝙蝠家有谁不是监视狂?”
哈利欲言又止。
"你带上我。"
“我吗?暑假前我还被一分为二过,惨状你还记得吗?”特里克西捂着嘴巴。“您是来我这里拐弯抹角的寻死来着吗?……你还是明天一早让科特或者快银带你回去吧,他们的方式比较保命一点。”
"——我认识你这么久,你这个人虽然经常把自己搞得很狼狈,但你还从来没有让身边的人死过。"
哈利说的很认真,特里克西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微妙。
哈利看着她,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卷曲的头发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亮光"况且,你这么多天的训练,也该有结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