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平的手指穿插过张玉雪的黑发,说道:“公子得好好养发,正是桂花开的时候,过几日奴婢给公子送新制的桂花头油来。”
张玉雪的头发细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还有点发黄,皇宫不养人,但侯平票偏要他的公子举世无双。
侯平给张玉雪擦干头发,用布条给张玉雪扎了个宽松的发髻,再给他整理下新换的丝绸里衣,把张玉雪因为尴尬,打得麻花样的死结拆了,换成一个漂亮的活结。
最后,侯平满意的看着自家公子道:“奴婢领了位可信的医生来给公子诊脉,公子觉得身子有什么不适可以直说。”
进来一位眉眼锋锐的中年人,右脚微坡,提着一个看上去颇有分量的木箱。
那人走到床榻边行礼后,木箱落在小案上,就听到那小案“吱嘎”一声响,然后哗啦一下塌了。
那木箱里的东西洒落一地,张玉雪定睛一看,大小不同,长短不一的锋利小刀,还有各式各样的钳子,镊子,锤子。
这倒有点像个装满手术用品的器材箱,张玉雪看回侯平。
侯平的睫毛轻颤一下,语气未变道:“燕大夫是军医,禁军出身,擅长跌打损伤,寻常的诊脉也会一些。”
军队出生的医生,面对病人,主打一个能活着就行。
而昭武帝对军队的把控极严苛,但凡有人想把手伸进他的军队里,他一定是往死里打杀。
禁军出身的军医来到他这里,一定有昭武帝授意,但皇宫里的生存环境都已经这么恶劣了吗?
有些事情不需要侯平明说,昭武帝一眼就能看出张玉雪身体不好,但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喊来太医院诊疗,甚至绝口不提这件事。
而到了晚上,禁军出身的军医就来到中宫。
这代表昭武帝明确知道太医院有问题。
至于昭武帝是没办法处理太医院,还是不想处理,那张玉雪就不清楚了。
也算是给他提了个醒,这宫里危机四伏啊。
燕大夫诊了脉,看了舌苔和眼白,甚至让张玉雪趴下摸了他的脊背和耻骨。
最后燕大夫一滩手说:“体弱,骨头脆,皮肉薄,平日里好好养着。”
侯平立刻请燕大夫开药方,燕大夫却推拒:“我不会用那些温补人的药材,军队里用不上那些。”
军队里只管人活不活,头痛脑热就是草药煮水灌下去熬着,哪有什么养人的说法。
看着侯平和燕大夫面面相觑,张玉雪站起,谢过燕大夫后再请他给领了十杖的郑敏看看。
最终,张玉雪看着侯平欲言又止,还是说:“陛下的性子阴晴不定,你与我保持些距离。”
侯平不以为意,他指指白日里天幕的方向说:“有那方祥瑞在,不过是早晚的事。
公子的挂念奴婢谨记在心,但奴婢也有自己的想法。”
前面十多年的书信来往,张玉雪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写什么太过界的东西,他做事向来有分寸,但这个人怎么盯死了他不放?
可能就因为侯平在张玉雪这里的定义依旧是“人”。
侯平看着张玉雪眼中清澈的疑问,突然笑了。
这前朝后宫、朝堂上下都是聪明人,聪明的人不干净,干净的人活不长。
即使举世皆敌,侯平也偏要他的公子,是最干净、聪明又长寿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