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红灯跳转为绿灯,叶玉琼踩下油门。
“砰———”
车轮磨擦地面,发出一道尖锐刺耳、伴随着两车相撞的巨大冲击和安全气囊弹出来的声音。
于泯星有一瞬间的天旋地转,失去意识前他半睁着眼,只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有雨滴砸在他脸上,水花打湿了头发。
有很多声音,很多人,各自叫着、吵着。
小姨和小姨夫有事吗,他最后想。
……
于泯星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制住,有种力量在阻止他醒来。
他被困在一个茧里,蜷缩着。外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叫他星星,或是醒醒。
眼睛睁不开,身体好痛。
拼命和身体对抗,把眼睛撕扯开一条缝,流下的泪立刻让茧灰飞烟灭,却也化作血红的线,陷入皮肤,勒住骨头,让他直直往黑红色的海里坠。
“那孩子醒了没?”
“没呢,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两个人都没了?”
“是啊,造孽。要不是那人赶着最后两秒的时间也不会这样了。”
“哎……”
在于泯星以为自己快要被淹没的一瞬间,护.士在走廊说话的声音像隔了一层薄膜响在耳边,他动了动手指,睫毛颤动,艰难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医院的纯白色天花板,空气中混杂着医用酒精的味道。
头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于泯星缓慢地转动脖子,整间病房就只有他一个人。
她们在说什么?什么没了?
左手手背上插着针头,无色的液体顺着针管一点一滴输入进他的身体。
于泯星想说话,张嘴就是咳嗽。
“你醒了?”听到动静,外面立刻没了声音,护.士推门进来,“烧退的差不多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于泯星被护.士踩下病床的升降踏板调整姿势坐起来,被照顾着喝了一些水。
“我小姨呢?”于泯星哑着嗓子问。
护.士脸上的表情僵了下,说了句稍等出门叫来了护.士长,身后还跟着一位医生。
护.士长看上去三十几岁,眉间微皱:“孩子,跟你在一辆车上的人是你的……”
“小姨和小姨夫。”于泯星用手撑了下床,着急地问,“他们怎么样了?”
护.士长抿了下唇,几次欲言又止。
这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来说有点过于残酷了。
正在护.士长斟酌怎么才能不给于泯星留阴影地开口时,病房门突然被一个中年男人推开。
男人身上的黑色衣服脏兮兮的,肩膀和胸口还有大块未干的水痕,看上去像是在泥潭里滚了一圈刚爬上来,狼狈至极。
他脸上还有些青紫,上来就跪在病床前痛哭流涕:“孩子……孩子我对不起你,我当时真的以为来得及开过去的,我不是想故意撞你们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把他们撞死的……能不能别告我,我家里还有老人小孩……”
自从他说出“把他们撞死”时,于泯星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嗡的一声,如同一道电流横穿过太阳穴,滋啦乱响。
于泯星双眼慢慢睁大,带着不可思议和惊恐。他无视那个中年男人的求情,去看病房里其他人的脸色。
他视线紧紧锁住那位护.士长,说出的话连尾音都在颤抖:“他说……什么?我小姨……他们……死了?”
护.士长不敢去看于泯星的眼睛,沉痛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默认了。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肇事司机还在苦苦哀求于泯星。
“孩子,你要多少钱,我砸锅卖铁也一定赔给你!但我真的不能坐牢啊,我家里……我家里还有两个比你还小的女儿,还有七十岁的父母,他们都指望着我呢孩子……”
医生于心不忍,最终还是把手上的两张死亡证明单放在了床头。
于泯星瞥了一眼。明明盖着被子,却感觉浑身发凉,如坠冰窟。
死了……
肇事司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要给于泯星下跪磕头,被护/士长拦住了。
“你刚刚说……你家里还有别人?”于泯星坐在床上,失神地问。
中年男人以为还有一线生机,连忙应着:“是!两个女儿才上小学,孩子,我真的不能进去啊!”
“你有家,你有女儿,你有爸妈!!”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裂,于泯星崩溃地大吼,酸痛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抬手拔了手背上的针头,掀被下床,却因身体体力还未恢复,直直摔在地上。
护.士长要来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别碰我!”
于泯星红着眼框,死死地盯着肇事司机:“炫耀什么呢?炫耀你有家?”
“你有女儿,有爸妈,他们都靠着你生活,他们都爱你,你走了他们就不行了。”
“那我呢?那我呢??!!我小姨和小姨夫,难道就要因为你家那些人白死了吗?!谁要你的钱?谁要你的钱?!我要他们好好地站在这里,而不是两张死亡证明!!把他们还给我!!!”
于泯星抱着自己的膝盖,肩膀剧烈颤抖。
拔了针头,血珠源源不断地从扎针处溢出来,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染红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像荒原上绽放出的漫无边际的血色曼珠沙华。
“你有家。”于泯星气息不稳,声音像被闷在厚厚的冰层下,绝望又无助。
“……可我早就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