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个弩是我妈咪做的?”祝福坐在高脚凳上吃下一整个三明治后问道,她的双脚在空中晃荡,声音小小的,整个人散发出天真而可爱的气质。
方祐棠没有帮她坐到椅子上,所以来到这个高度,是她自己完成了一次小小的攀登。先把双手按到凳子的面上,然后再用脚踩住调节高度的铁杆,腾空的时候转身坐上去,一气呵成。
她已经可以熟练完成这个困难的动作。
做小孩子的时候,其实并不会想等自己长高了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坐上去,尽管祝福大部分时间很安静,但她仍然得意于每次自己都可以克服这样的难关。如果她长到一米六,她想要坐上更高的椅子,可以长到一米七的话,她就想跟方祐棠一样攀上任何目光可以的地方。
“嗯,她做了蛮久的,本来想你生日送你来着。”方祐棠讲着,把手中揉转了半天的吸管插进饮料。刚才她陪着祝福学了一个小时自行车,祝福很聪明,就是胆子太小。很多时候方祐棠都觉得车把打正了就能骑起来,但祝福怕摔就会提前用脚撑住地。
“但是那段时间她太忙了,没有做完,就买了把电子琴送你。你好像挺喜欢音乐的?”方祐棠说最后那半句的时候表情有点困惑,好像在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小孩子自己想学乐器。
“你不喜欢音乐吗?”祝福侧过脸问,其实她有点想喝方祐棠手里的饮料,但方祐棠说里面有酒精,所以只给她买了橘子汁。
喝橘子汁的时候祝福一直观察着方祐棠的表情,很希望能从她的表情里品尝到这款酒精饮料的味道。
便利店外的太阳很大,晒在人的皮肤上痒痒的,方祐棠抬起手挠了挠脸,随后皱起眉头说:“也不是不喜欢,我不会乐器,小时候待的地方有个姐姐会吹口琴,但是她就一把,我就算想学也不能用她那个学。后来跟你妈在一起之后才学过一点吉他,但是太难了,没怎么学会。”
“哦,我妈咪逼你学吉他。”祝福突然感觉自己跟方祐棠又有些共鸣,毕竟祝夷光就老让自己上学校外的英语课。
“没有啦,你妈咪虽然很喜欢管我,但是没有一直叫我学东西。是我看你妈咪弹吉他蛮好看的,就想自己学学,看看是不是一样帅。”
“我妈还会吉他。”
“嗯,你妈自己偷偷学的。弹吉他,骑摩托车,你婆婆越是不喜欢她越喜欢。”方祐棠喝完最后一口饮料,站起身,捏扁了的饮料盒喝丢进旁边的垃圾箱。祝福想象着自己妈咪弹吉他的样子,从椅子上跳下去,跟在方祐棠的身后。
要是放在以前,方祐棠才会不主动牵着她的手走,但好像是经过这次绑架,她也开始害怕自己会消失。于是当两个人走出便利店,方祐棠主动回头牵了祝福。方祐棠回头找祝福的动作慌张到有些好笑,毕竟她在外形上就不给人温柔成熟的观感,今天带祝福出门,她甚至只穿了睡衣。
说起来,方祐棠的肤色也不是很白,她有点黑,而且应该早年在庆城晒的。刚来水城的那几年,方祐棠非常喜欢剪头发,最后一次干脆剪的特别短,几毫米的发茬下面几乎能看见头皮。
但那时候她看上去仍然漂亮,方祐棠有一张明显是女孩的脸,大大的眼睛里有女孩的不驯服,小而尖的耳朵有女孩的乖戾。她的嘴唇好看,薄厚适当,唇峰也明显,但只要张开嘴说话,你就会看到她的牙齿不是很齐,下排牙似乎因为多长了一颗虎牙的原因看着有点乱。祝夷光曾要帮她矫正牙齿,但是方祐棠说自己宁愿跳楼也不愿意去看牙医。
不过,比起有点乱的牙最让祝福在意的是方祐棠的右眼尾有一颗小小的黑点。
在祝福上的学校里,同学间传阅的恐怖杂志里总有民俗科普。面相上讲方祐棠这种痣是克夫的象征,祝福看到这一说法的那天,正好是方祐棠理平头的那一天。祝夷光回家时看到方祐棠的发型并没有什么反应,当时方祐棠在客厅的地板上玩拼图,祝夷光回来,她应该是想假装自己很投入以至于没有发现这件事,但祝福和邦妮都看得出,方祐棠拼的速度明显比平时要慢了。如果人的耳朵可以变化,当时方祐棠的耳朵一定是立得直直的在听祝夷光的脚步。
等到祝夷光走到她身边,她仍然没有抬起眼看一下回家的祝夷光,直到对方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反复地摸,方祐棠才红着脸把祝夷光的手挡开。“手感不错,给我摸摸。”祝夷光说着,又把手放了上去,方祐棠那时候已经再次抬起手要挡,但似乎又因为什么原因把手放下了,祝夷光摸了一会儿,手掌就放到方祐棠的脖子后面,让原本还能把注意力放在拼图上的人不得不抬起头看她的眼睛。
邦妮看见这一幕,就摇着尾巴把祝福往门里推,不就是接吻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好看吗?”方祐棠说话时把拼图丢在自己的脚边,祝夷光说好看,方祐棠就移开了眼睛。几秒钟后,方祐棠把祝夷光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然后稍微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祝夷光的身上还有一点她车子里香水的味道,淡淡的,让人觉得冷香也晕人,方祐棠主动亲过去时提前闭上了眼。她总是这样,基本在确定自己要接吻时就会把眼睛闭上,所以如果是她主动靠近对方就会经常找不准对方的嘴唇,两张脸贴在一起,方祐棠的唇瓣会压在祝夷光的嘴角或者下巴上,偶尔亲到鼻子,祝夷光就会把身子直起来一些主动去吻她。
由于两个人亲的都太投入,地上的拼图就被弄乱了,方祐棠也就顺理成章地生气了。但是当她把祝夷光赶走后,邦妮和祝福都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是很开心的。
“你知道,方祐棠眼尾的那颗痣克夫吗?”
“不知道。”祝夷光说话时正在帮祝福削铅笔,“但我又不是男人,克夫又怎么样?”
说完她温柔地笑起来,把铅笔递给女儿,然后也摸摸她的头,跟摸方祐棠时候的力道完全不同,祝夷光对待祝福时总是轻而又轻。
“你不觉得,跟克夫的人住在一起,很奇怪吗?”
祝福想,那一天妈咪本来是想跟自己生气的,但最终她还是没有。祝夷光只是站在写字台旁边看了一会儿祝福的作业,然后,她拿起一张干净的草稿纸,并且用刚削好的铅笔在上面勾勒出一张女人的脸。素净的,美丽且庸常。祝福看着她的母亲画简笔画,最后一笔画完之后,祝夷光对祝福说:“如果这样的一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太单调了吗?”
祝福的身上也是有很长的一道烧伤的,但此刻她知道祝夷光没有在说自己,她无心让祝福陷入无地自容的情绪,只是希望她能欣赏一颗小小的,寓意不大好的痣。
第二天祝夷光照旧去上班,下午祝福回来,方祐棠正躺在沙发上午睡,祝福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久,直到越看那颗痣越不顺眼,才忍住想要上手把它抠掉。
祝福不是很恶毒的小孩,早熟不意味着她有超出同龄人的恶,相反她能在这种不喜欢对方的瞬间做到轻拿轻放。想着要去把痣摘掉,使出的力气也只是摸摸,触碰了一下之后,方祐棠没有醒,于是祝福大着胆子又把手指贴了上去,但这一次方祐棠却醒了。
方祐棠睡觉是不容易醒的,但可能是这个时间她本来就睡足了,于是便睁开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