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玉湘流和青衣客看出什么,那说书先生的双手就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越过头顶翻折到背后,五指毫不留情地穿透后颈的皮肉,处理鱼骨一般,硬生生地抓着自己的脊椎骨拖拽出来。
他的胸腔肋骨和内脏连着脊椎被一起抽上去,胸腹腔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瘪塌落陷。就连喉管和舌头也被抻了出来,眼球跟着掉在地上,叽里咕噜滚出好远。
血液以及一堆不明粘稠物从那说书先生身下渗开,顺着木板缝隙缓缓向四周流动。不过瞬息青衣客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抬手微微掩住玉湘流的眼睛,拉着他退后避让那摊腥臭的液体。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玉湘流倒是很急,他连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搞清楚呢,结果这说书先生莫名其妙就抽了,实在没办法让他不好奇。
说书先生的意识与他的骨头在打架,他不想死,但是他停不下他自毁的行动。青衣客盯着说书先生还在挣扎的躯体,在玉湘流耳边轻轻吐出三个字:“是人傀。”
玉湘流懵了,他在原地僵硬片刻,忽而扒下青衣客挡他眼睛的手,朝那说书先生看去。待他看清说书先生身上和人傀相关的特征时,后脊骨不禁阵阵发凉。
玉湘流当然知道人傀是什么东西。
他幼时求学,拜的师父就是江南一位大名鼎鼎的匠造师。他从师父那里所学技艺,也全部都是关于傀儡。至于这些年所做营生,也有不少和器具相关。
傀儡分器傀与人傀,器傀顾名思义就是以器物作为傀儡,而人傀相对来讲就比较残忍,是以活人为傀,在手脚关节处钉入傀线,为傀儡师所驱使。
人傀由活人炼制而成,部分技艺精湛的傀儡师能够保留傀儡作为人时候的意识,因此,当这部分人傀在人群中活动时,很难被发现傀儡身份。
如果眼前这个说书先生就是一只人傀的话,那么他口中所说的上头的人,恐怕就是能操纵他的那个傀儡师。
而现在,那个躲在背后的傀儡师出于某种目的报废了这只人傀,也许是因为这只人傀说错了话,又或许是因为这只人傀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再或者是背后那个傀儡师想要威慑玉湘流和青衣客。
还有可能是这几种理由都有。
玉湘流怔怔看着那只人傀在他眼皮底下痛苦地挣扎,扭曲,无助地呵叫流血,狂蹬地板的大腿慢慢失去所有力气,最后只剩下青筋暴起的肌肉不断弹跳。
当他连肢体抖动的动作都没有了的时候,他的手便松开脊骨掉在地上,被血泊浸湿。
他死了。
青衣客绕过呆立原地的玉湘流上前去,半蹲下扒开那说书先生的衣服,露出他先前大概是肩胛附近的肉皮。
那里棱起一块极为惹眼的五瓣疤痕,像用锐器一次一次割开皮肉肌理刻上去的,麻麻赖赖的条纹连接在主刀刃上,看上去有点像被土染脏的霜花。
“是万花门。”青衣客道。
玉湘流只听清楚读音,但青衣客具体说的是哪几个字,他并不知道。正要再问时,青衣客已经提枪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出茶堂牵马。
“你知道我师妹被带到哪里去了么?”玉湘流跟着冲出去,顶着大雨站在马下面问。
青衣客控缰那手撑住马背,踩着马蹬朝玉湘流侧下身来。他用另一手提起玉湘流身上的床帐挡在他的头上,顺带帮他拨了拨额前被重新浸湿的碎发。
阵阵雨响,青衣客起身时顺手扶了一把幂篱,对玉湘流道:
“我去追你师妹,尽快将她带回来。这段时日你若是无聊,可以把那具人傀带回去拆开看看。江湖中深处有人搅弄风云,风波将起,你没有自保能力,不要因为好奇到处乱跑,等我回来找你。”
说罢,未等玉湘流将这段话消化干净,便放松缰绳夹紧马腹,长驾一声向东去了。
这人竟还知道他精通傀儡之术,定是对他了解至深之人。玉湘流望着青衣客在迷蒙雨中跑远的背影想,街角酒肆悬挂的红色酒旗早已褪色,青衣客策马转进这面旗帜,很快消失在玉湘流的视野中。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玉湘流心里念着这个问题,翻身又回到茶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