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眸光太软,也骇不住人。
一双水眸中映出他狼狈相,喻子舒一笑,正待再问她一次,却见对方指了手中所剩无几的饼,不等他再做反应就兀自出庙门去。
庙门短暂开闭,漏进几分寒。
待庙中重新归于宁静,方才含笑躺卧之人面上笑意渐褪。
喻子舒轻悠悠起身,眸光凝然烙在门上,她去时尤记得仔细关好门,对他这个“病人”算得上用心。
弯身解下小腿内侧匕首,冰凉触感攀上指尖。他骤然抓紧它,却又敛眉不语。
从醒来发觉面具被人摘去时,按以往行事,他已打定主意将眼前人除去。
分明在她头回起身去关庙门时,他气力便已有所恢复,也该趁她背身之际立刻动手。已见了不该见的,看在她行善事的份上,给她个痛快已是格外开恩。
即便她什么都不肯说,从她的衣料、鞋底的泥,他轻易便可判断——她应自首阳山来。
到时将她尸首葬于此,也算还乡,至于家人想也易寻。
待她死后替之好生安葬,再给她家中遗者送去金银财物、冬衣食粮以做抚慰便是。
他原是这么想的。
穿来以后战战兢兢十数年,他早已习惯干净利落地处理这些。
但——
指腹刮过锋利刀刃,喻子舒看着涌出的鲜血眉头也不曾皱,像感觉不到疼。
艳红血珠沿指节迟缓滚入掌心,他垂眸看着那道划口,几息之间,血止了,皮肉合拢,最后连痕迹都没留下。
手中闪烁寒光的刃面上,映出他的脸。
侧脸一处红晕,明显是掐痕。
时至此刻仍未消弭,出自谁手更不必所说。
他的愈合能力没有消失,但是面对这个尚不知底细的人,失效了。
这样的例外难保不会某一日突然搅动风云,除掉才是上策。寒刃在手,他脑中却不觉想到那双盈盈水眸,想她委尸倒地时……那双眸死死盯着他的样子,是何等委屈、不甘,便不由得踟蹰。
吐出一口浊气,喻子舒手越发攥紧匕首,沉默良久,厄而垂头浅笑起来。
“等她回来,就杀了吧。”
恐怕只是因为对方是心有善意的无辜之人,所以他才有所忌惮,这只是人性未泯的缘故,不必多想。
庙外风呼如哀嚎,喻子舒靠在庙门口微拭刀刃,力求一击致命。
些微光线透过破门穿进来,掠过他发顶,投入正中的神像身上不安颤动,来回游移。
等待之时无事可做,喻子舒掀起凤眸瞥向微光摇曳下的神像,轻蔑一笑,他扬起利刃。
“看什么?我不信神佛。”
此番傲言在破庙回荡,直至无声。
神像却不理会,只含着笑眼俯垂众生。他意兴阑珊地垂眸,又见供桌上,被人小心置于正中的大半块干烙饼,实在可笑。
他不由摇头,暗叹幼稚至极。
若她信这东西,这所谓神仙可能救她一命?
喻子舒不再看庙内的东西,闭目等候。
麻烦,杀人也要等她回来。
但这一次,直到外面的风声止了,渐听几声倦鸟啁啾,喻子舒也没等到人回来。
夜之将至。
他还以为她指那饼是要再买些。现在看来,是假意这般,实为逃跑。
长呼出一口气,喻子舒轻声啧骂了句,心里却升起几分莫名的轻松。
还挺聪明。
指尖刀刃翻转,他收起匕首,穿上仅余的外衣,抬腿欲推门出庙。外面一阵鬼鬼祟祟的响动却迫使他止住脚步。
“哥……你确定,那个死人躲在这附近吗?说不定是被鬼吃了!”
“闭嘴!再说我先把你剁了喂狼。”
喻子舒听着外面刻意压低也仍旧清晰的交谈,勾了勾唇,手中瞬然翻出匕首。
他无声重新狩于门后,眸中多了几分耐心。
寂夜无声,门外兄弟二人猫腰缓缓接近门窗紧闭的破烂庙宇。而离他们数十步远的暗处,去而复返的崔渺盯着形迹可疑的身影,屏息撒下半瓶香粉。
浓烈霸道的香气无风亦扬,瞬息间弥漫开来。
崔渺眼看着两个壮汉方才还探头欲入门庭,在吸入足够香粉后,顷刻间面容变得惊惧,矮子更是大叫一声“鬼啊”,便先一步跑了,高个这次也未幸免,紧随矮子如无头苍蝇般狂奔。
与此同时的庙门口,喻子舒才听几声杀猪般的尖嚎,方握紧匕首,鼻息间便有异香浮动。
眉头一皱,他立即屏息,伸手欲推门而出单刀直入,门却从外被人拉开。夜月辉光流落下来,唯见女子清癯柔润的面孔和那双惊惶紧张的眸。
喻子舒的心忽地有几分焦躁灼然,却被贸然闯入的人率先推至旁侧捂住口鼻。抬眸看去,眼前人分明如受惊的家雀,却还对他噤声示意。
长睫微抖,他倏然笑了。
提刃的手缓缓施力。
他放跑了的人,怎么总喜欢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