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园子中气氛又骤然热闹起来,香风浮动着,各色面孔收回去,各说各的了。
唯有崔鸳持扇的手微抖,紧绷着一张脸,却也不敢反驳。
那个问话的正是二嫂家的小妹,发话的另一人又是郡主。陈家人素来看不上崔家,这般给人难堪她也是早有预料,只是未想会这般快。
她只能尽量维持笑意不叫人拿住别的痛处。
忽地衣袖被人扯了扯,崔鸳回头对上崔渺好奇的目光。
“你看我的笑话罢!”崔鸳轻嗔。
崔渺只将手从布兜抽出,推崔鸳往远处躲。
抬眸见崔鸳站得够远,她悄无声息抖抖手,微不可查的粉末从指尖飞落,借罗扇朝众人那边轻扇几下后,她转头拉着崔鸳往旁侧躲得更远些。
崔鸳尚在不解,便听院中忽地响起一连串喷嚏声。
“阿嚏!”
“……阿嚏!!”
“怎么突然鼻子这么痒!”
一时间满园都是喷嚏声,方才还若仙境的小园一下回了凡俗,好不可乐。
崔渺察觉到身上落着的目光,知晓崔鸳在看她,便也装模作样打了几下喷嚏后,才慢慢扭脸对上对方的眸。
师父曾说过,医者不能单会医术。世间总有些人病症入脑,须得用别的法子治。
却见原本眼眶微红的崔鸳抬扇掩了脸,躲在后面吃吃笑了起来。
“你这小机灵。”
崔渺看着眉眼弯弯的崔鸳,心里也好似被托上云端,比医好病人还快活,只是她摸不准这究竟是什么缘由。
不过也容不得她多想,闹这一遭,园里乱糟糟的,崔渺看着近在咫尺的飞涕,连连后退也顾不上别的。
直退出两三道的垂花门,崔渺抬眸环视,发觉不是来时的那道,一时有些昏头转向。
园中一步一景,此刻她站在一片清池垂柳岸旁,隔着一池枯荷长芦看见对岸小汀中正坐着位清俊儒雅少年郎。
对方本是垂袖逗鱼,听见动静往这舒眉一望。
崔渺想起女师仆嘱咐过,百果宴上除却高门贵女,也另有宴设在期间,里面均是男子。若不慎遇见外男,要快快以扇遮面,不要叫人瞧清了去。
于是团扇轻举,崔渺学着崔鸳,将扇举过鼻,只露出双眼肆无忌惮地打量对方。
那看过来的少年郎似乎笑了,是和崔家二哥或是先前庙中青年不同的。庙里青年的笑有些痞气,像存了坏心,叫人忍不住生气。而眼前少年笑起来时,似乎整个枯荷塘也随之温柔不少。
“李探花!”
远处有人高呼,少年郎闻声转身朝那边摆摆手,便走下水汀。
崔渺便看不见他了。
正待回身试着寻路回去,她身后响起脚步声来,崔渺便止住步,一回身正对上青竹绣纹的襟口。
“姑娘可是迷路了?园中路萦回,想必然初来乍到并不好走。”
这位被称作“李探花”的少年郎竟绕路过来,此刻垂目,像是怕吓着她一般轻缓开口。
崔渺在他过来时便立马举了扇,待他说罢仍只掀眸看着。对方就是方才园中女子所说的三元之一,瞧着气度果然与众不同,颇有清正儒秀之姿。
见崔渺不说话,李探花忽想起什么般后退几步,隔着两人远的距离躬身一礼道:“是在下唐突。”
方才在水汀闲坐,崔渺骤然冒出来,他惊鸿一瞥,腿便不自觉动了。
崔渺看着他的举动,轻点了下头。见对方舒了口气,便跟在他后面往回走。
上京似乎也并非都是怪人,崔鸳和这位李探花就都很好。
李昴领在前头,待过了一道垂花门,他手指对侧那道门,温声开口:“那边就是女宾的小院,还不知……”
他话音未落,望向对侧的眸愕然睁大。原本只有女宾的院中一瞬之间被些寒甲蒙脸的团团围住!
李昴正要折身,却已同样被一蒙面者押住。他一回头,崔渺还抓着小团扇,被两个蒙面人压着瘦弱肩膀往前走。
崔渺被人推了个踉跄,垂眸看着手中不大的绣扇,轻微摆摆,只觉得扇子太小根本不可能在这么些人跟前将脸挡住。
被推着走进前厅,崔鸳终于见着崔渺,松了口气小跑过来拉住她。崔渺看看满脸忧色的“仙子”,轻轻摆手表示没事。
此刻黑压压的一伙人围着宴上诸,引得一阵斥声。
“大胆!你们可知这宴上都有谁人,竟然贸然闯入!府兵何在?”
却听一阵轻佻笑声,浑身黑衣的高大身影缓步走入人群,他身前之人不觉让出一条道来。
“劳驾诸位,且休此宴了。”他面上覆着青面獠牙的诡异铜具,倦懒含笑的声音自其下发出,“吾只是秉公办事。”
他说罢垂首掠过底下数人面孔,却在一处骤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