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那人此刻肩背舒展、逆光而立。一副公正仁善的做派,如当今圣上一般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短匕出鞘,不等周围人反应,她一刀捅入心口,登时眸光涣散,软绵绵歪倒在地。
血溅到近前姑娘的身上,引起一阵尖叫。
不远处的崔渺却盯着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稍皱了眉,甚至拨开人群慢慢走至跟前,崔鸳没能拉住她,急得攥紧团扇低声喊她。
崔渺恍然未觉,只在黑袍属下拦住她之前看清了郡主手中刀刃和面上容色。
这症状,与师父给的典册中所记,那种失传的毒药所致竟完全一致。
她眼目快速转向掉在地上的匕首,极力压下心头捡起它带走的欲望,往后退了几步。
喻子舒静然垂视贸然走上前的人,旁人都避之不及唯恐沾染,她却一副焦急万分想确认什么的模样。
思及她又在这节骨眼上从南面一路过来,喻子舒只觉前两日□□饼噎的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眸光一扫,沉声,“将这个贸然跑出来的一并带走。”
说罢再也未给任何人眼神,迈步离园。
崔鸳在后面又急又气,耐不住连声阻止,“我妹妹年纪小又不会说话,你们抓她做什么!”
崔渺想回身给她个安心的眼神,但自己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只堪堪回头看见那个少年郎伸臂拦下了险些要追过来的崔鸳。
她心中先松了一口气,但转瞬又悔又有几分期待。
悔的是不该冲动害家里人担心,期待则是源于能一并跟去,说不准还有机会弄到那把匕首上的毒。若能复原毒方,她的集病册上也能加上一页。离完成师父的任务也能再近一步。
顺着来时廊道走,崔渺看见底下已被挖空的橘树不免可惜。积年累月长这般高大,一朝就没了根,大约也活不成了。
她没能惋惜多久,便被人蒙头塞上篷车,一路到了稽卫司。
足尖挨地,崔渺脚底虚浮着被人推着走,待蒙在头上的东西被人摘下,她眨眨眼适应光亮。
入目是只有简陋桌椅的矮房,有一面墙上开了窗,泄近些微光,屋中便不算晦暗。
押她来的人无声退出去,房门从外被锁上。
崔渺垂眸看看被捆缚的有些发红的手腕,暗自动动腕骨,又怕拧得更紧便作罢,安静坐下等审。垂首缓思,只觉得这位亲从官的声音在脑中一过,越发清晰起来,但究竟是什么缘由她也拿不准。
但听门前传来稍显沉重的脚步,像有人拖着腿走路。
这边崔渺被押进囚室,那厢稽卫司律事房中,喻子舒理罢捉拿嫌犯审查逼供一应事物,才从桌上拿过才送来的一份文书。
顶头墨字写有“崔渺”二字。
他忍着头疼将文书上有关对方近况密报一并读完,才发觉全然冤枉了她。
先前见崔渺骤然冲出来,还以为她与这些恨不得当场自揭的蠢货是一丘之貉。
又待目光落在“崔家连夜接回”几个字后,他眸光微顿,转而觉得心中堵塞轻减不少。原来是被强行接回上京的,怪不得见到他们这群“臭名昭著”的稽查司众人,也半分畏惧没有。
想来是对此一无所知。
才舒口气,忽然忆起方才乌行简在旁见着问起时,他提了句‘有些可疑’。
他忙于公务未注意,这会儿环顾四周发现人已经不在这。不得休憩半刻,他立马出了律事房,迎面来了一探事卒。
对方面具下露出讶然神色,喻子舒急问,“怎么了?”
“那个方才抓来的崔姑娘,被乌先生训斥哭了!”
喻子舒只觉脑中嗡嗡作响,面具底下眉头一皱,他长腿一舒疾步朝囚室走。
此刻囚室内,青髯谋士铁青着脸,狠瞪面前无声垂泪的姑娘,对方清丽的脸上泪痕直下,看得他这一贯怀柔政策的人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天可怜见!他真是阴招都没用,只疾声问她伙同那群人来做什么,半句话没问出来不说,这哭得好像他是何等凶恶之人一般。
停在屋外的喻子舒,隔缝隙看清里面孱弱身形耸肩瑟瑟,不待沉吟就推门而入。
屋内无声对峙着二人,闻声齐齐看向他。
乌行简立马如释重负迎上来,苦笑一声,“大人,这——”
喻子舒抬手作安抚状,笑说:“乌先生日夜操劳,上回受的伤可大好了?”
“下官身体不打紧,只想为大人分些忧,只是懈怠时日久了,竟十分吃力,实在惭愧。”
乌行简要躬身行礼,喻子舒立马虚扶他起来。
“这是什么话,若无乌先生在司内协助统管各处,吾不知要再废多少心力。”他叹口气,“想此时牢下押犯应已吐露不少消息,届时还要乌先生费力。现下既然吾在,先生且稍歇也不妨。”
乌行简一听,只恨不得自己能掰成两个、三个,有这般体谅下官的上峰,他便累死也值了。
因为忧心牢下审讯之事,乌行简寒暄两句便匆匆出了囚室。只留下喻子舒隔面具与屋内不知何时停了抽噎的崔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