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愕然抬头,对上他同样闪过片刻惊诧的眸。手一松,那针哆嗦着早已没入半数在对方肩上。
崔渺立马不敢面对的闭上了眼。
她能听见令人牙痛的嘶声,又逼着自己睁开眼。身前不住压迫之人闻声回身,崔渺也跟着看过去。
只见那张皱如麻花,龇牙咧嘴,似忍着莫大苦楚。崔渺愣愣看着,想起他肩上也有伤,此刻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她垂首含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行事。
这还是她头回不仅没治好,反倒另添新伤给其人。
何况他还是过来帮忙的。
此刻梁文被他这一嚎,酒也醒了,见他这模样六神无主的跟着嚎了两声怒目看向崔渺。
喻子舒捂着伤处装模作样嘶声痛叫,手捏在针尾已不做声将其拔出。拔完不忘掀起凤眸不轻不重瞥向梁文身后的医师,咧嘴笑说:“神医救救命啊,我只觉此刻马上便要痛死了——”
便见对方将信将疑伸头看来,似乎还想伸手去拨开他捂着的手,查探伤口。
喻子舒不着痕迹的错身,躲过她的手,唯有一阵清香顺着对方袖口钻进鼻息,勾得人有些昏头眩目之感。
他狐疑看向那身形瘦弱修长的医师,脸上笑意凝了几息。男人熏香虽早有风俗,但骤然袭来却叫他心下一惊。
崔渺眼看着对方躲了自己的动作,只得悻悻收回手,疑心自己方才太过鲁莽,却又不明白既不给治何必哀嚎。
但他很快恢复常态,笑吟吟抽出未沾血的:“吓你们罢了,真硬生生扎进去岂不是要痛晕过去?”
喻子舒将银针妥当放于崔渺掌心。指尖刮过时,那手在他掌下微蜷,稍有薄茧的滑腻的手感又叫他心下泛起怪异感。
他重新垂眼打量对方,眼前这人不像吃过苦的,手心竟也没什么茧子。但也没深究此事,对方遇人闹事还能保持镇定已算不错,力气也不小,方才那一针扎得他痛到差点想撞墙。
思及此,他眸中赏识难抑,待对方重新抬起眼时,又勾唇浅笑挥手告别。
此刻屋内昏暗,崔渺放眼看去,只见得喻子舒与另一人勾肩搭背说着俏皮话,以及他发尾伴着的红绒团招摇晃动,直至二人跨出门。
她又看向已空无一人的门前,松了口气。亲从官何等权势,怎会是眼前这个穿红戴绿、与人勾肩搭背的轻浮之徒?定是她多心了。
“郎君忙完了。”
于暗处响起药房老板的声音,崔渺回身看他一眼,从袖中抽出一纸药单递过去,冷眼默视。
这是早早约好的,她在此处看诊一日,换他秘密供药给她。抓齐药单,崔渺也不欲再与他有何交涉,转头便走。
在她身后,一黑袍身影无声无息显现,朝药房老板伸手药单便落入其手。
崔渺配好毒粉,妥善分进瓷瓶内,又细细洗过手才换回衣衫小心翼翼朝崔家赶,额间沁出细密汗珠。
方才她出药房走了一段路,便发觉身后有异状,怕是被人跟踪了。幸而对方派来的人没什么恶意,被她兜圈子甩了几条街后便走了。
饶是如此她还是租了篷车在街上绕了好几圈遮掩,自己则找时机躲进一条巷道。
揣着怀中毒粉,她心里才算平定下来。
今日义诊一是替崔鸳看病,二是告知稽卫司她已到上京。不曾想还有意外收获——竟有不少病人身上都有这种毒的症状,这绝非偶尔。
这下好极了,她不愁没有正当的借口被抓。
回崔家已是后半夜,门前的小厮见她如活见鬼般瞪大了眼,崔渺心道不好。果不其然挨了顿训斥,叫她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在外面乱跑。
崔渺一一应下。
只是待至无人处,她轻轻从袖中掏出一只蔫吧的花环。
她长睫微垂,静静端详这寻常玩意,眼前似浮现白日诊病时,送来此物的小姑娘眼中亮光。
好似她替人诊病便是做了天大的好事。
默默将花环带在发间,崔渺小步走至池边,照了照,露出个悄无声息地笑来。
次日午时,她已垂首坐于熟悉的囚室内,听着将她抓来的探事卒在桌上将她布兜中的瓷瓶一字摆开。
饶是这般她也不肯抬头,硬着头皮忍受来自上方那道直咧咧刺来的,来自冷然目光。
“吾应说过——叫你不要再出现于此”他看向此刻安静如鸡的她,强忍下扶额的冲动,“说说吧,这次你又该如何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