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落回无声坐在囚室中间那个面容清泠的小娘子,他眼神不由带了钦佩。
厉害啊,能叫这种人中招。
喻子舒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不耐烦啧了一声看过来,正对上修合官幸灾乐祸的表情。对方也不解释,接到催促的目光立马麻溜寻医师去。
垂眸复看被他抓住手不准抓挠的人,方才挣扎了一小会,这会对上他的视线又不动了。他有那么可怕吗?
“这么害怕我,既然如此还敢屡次挑衅,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能容你如自家后院般随意进出。”喻子舒抽去她如救命稻草般握着的墨笔,随意丢开,“等包扎好,不将前因后果写清楚,往后余生你便住在稽卫司罢。”
手底细腕立马轻轻抖了抖。
崔渺眸直朝向囚房外看,半分不敢再对上对方视线。
往后她真能跟这种人共事吗。温声和语下全是威胁恐吓,也只有对那个所谓‘乌先生’才有些礼贤下士的姿态。
实在不行,等崔鸳中毒一事处理完,她便赶回首阳山算了。虽说这般或许这辈子都不能再见弟弟阿奕,但每月初十能收到他的来信知他平安也好。
人果然不能贪求太多,不然容易惹事上身。
左想右想都不满意,选那个最稳妥最舒服的好了。
心中敲定,崔渺坐于囚房中,顿觉也没那般坐立难安,横竖不用在这人眼皮子底下做事,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从等待到医师进来替崔渺包扎好,这段时间喻子舒眸光未从她身上挪开过。
虽则人脸上表情变化不大,可,他却察觉她眸中一时沮丧又一时轻松的变来变去,也不知在胡想什么。
即便不审,他也能料定这事大约与她干系不深,顶多是被人利用。
眸光又挪向她腕间被仔细包好的缠带,也不知她这伤几时能好。
这念头才出,他猛然移开视线仰面朝天,深吸一口气,便再也不往她那看了。
她只是书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不值得他付诸太多关心。
这是最后一次。
崔渺再次被请出稽卫司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已见不到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她收回目光,身前崔家二哥面露苦色。
“四妹妹,你怎个总是出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崔渺向他做了个保证的动作,表明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了。崔家二哥叹口气摇摇头,领她又回了崔家。
路上崔渺回神,她垂眸看看腕间白布,只是平常的磨痕,却被人大动干戈的仔细包扎。
这位上峰虽然为人严肃些,但稽卫司也不似二哥说的那般,吃人不吐骨头。
殊不知她这两番闹腾,稽卫司亲从官的大名,因连续抓捕无辜百姓,又臭了几分。
终于将人送走后,稽卫司内,喻子舒手举崔渺留下那份‘告罪状书’,看得眼睛发涩。
他放下那东西缓了缓,抬眸示意来人汇报查探情状。
“禀告大人,昨日卑下拿了那位神医徒生所要药单后,依言去追,果如大人所料,对方十分谨慎,稍有靠近便打草惊蛇。”说到这,那人看向上方,似有犹豫。
喻子舒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方才修合官带人分析过。崔四娘兜售的药品中,除去几罐白面,余下的里面有一罐是‘春丝缠’这种多流于画舫暗巷中的东西,还有两罐——是能害人的毒药。”
“这毒,其中含有的药类,正好被那位丁圣手徒生所取药单尽数包含。”
“修合官于幼鼠身上试过,此物适剂初用不显,却待幼鼠昏睡过后,针扎也难苏醒。”
喻子舒听罢只徐徐道:“叫修合官明日前,弄清楚这药实在药效、唤醒中毒者的实方再来回禀。”
“不必将这些细碎操作逐一告知,须知我无暇他们官药局内部的事,想这事对经验丰富的郑修合官而言,也并非难事。”
他交代过后,来人不敢停留,谢别后立马向外奔走。
官药局内,得了他命令的老修合官连声骂了他一宿。
至于稽卫司律事房内,收起崔渺写下的东西,喻子舒就里间榻上合衣小憩。闭上眼。纸上字句却如她亲口诉出般浮上脑中。
她将药的来龙去脉交代十分笼统,只说自家三姐感病,当夜于池边混乱中遭人递秘信,叫她悄悄售卖一批药品出去。今日一早果然发现这些药。她救人心切又怕害人,便死马当活马医,摸到稽卫司附近来卖。
他躺卧着,心却如何静不下来。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与查探回来的情况基本无二。
但,未免太巧,就像背后有人硬生生要将这关键的毒药送进稽卫司。
若说背后人是谁,那清瘦郎君的身影一瞬浮现。
寂静房中,垂帘内他嗤笑一声。
这位医师还未上任,倒是已经着急证明自己的价值了。
既如此岂能拂她好意?明日便派人领对方来稽卫司,说不准能减轻些这边的工作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