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祠堂中只剩下他与崔渺二人,他抬眸看去,对方此刻双眸直盯祠堂高台上一牌位,呼吸有异。
他视线一凝,拧眉快步上前,便见她双目失焦,唇瓣蠕动反复念叨什么,却最终悉数闷在口中发不出。
长臂一舒,剐过她腿弯腰窝将人抱起,喻子舒迈出祠堂,一把伞及时撑过头顶遮去风雨。
他将手底下的大氅复拢过,抬腿向外。
崔府上下寂静无声,唯有雨声沥沥。
喻子舒在府门前吩咐过一人,对方立马奔来内院在紧闭房门前道:“崔四姑娘与此案牵涉良多,待稽卫司查明,上峰道自会亲自将人完好送回。”
待稽卫司与大理寺众人皆去,王氏才扯着巾帕掀开窗。
此刻她已近乎冷静下来,冷言嘲:“崔二郎,这便是你找回来的好侄儿。自她来崔家,便日日鸡犬不宁。若不将她尽快嫁出去,你便等着收我的尸罢!”
天外骤然闪过一道破空光亮,闪电劈开阴雨,映得王氏娟柔的脸一片惨白。
崔二爷皱眉掠过眼前人的模样,一时如同见了鬼般甩手离去,只留下句:“我去看看阿鸳如何了。”
他行在院中,恍惚如在王氏身上见了前妻的影,又想到大郎自他母亲死后一直赌气未归,长吸一口气才觉头疼的厉害。
四娘的婚事确实还是早敲定为好,届时也好借她夫君之便,给大郎也谋个合心良妻。
这般他父子二人想必关系也能缓和罢。
崔府各种盘算,崔渺无从而知。
此刻外面风雨灌入心口,她连续喘了好几口气,才终于顺着冷意彻底清醒过来。
一想到祠堂中的奇怪熏香,她不由紧了指尖,揪着手底布料面色不虞。
竟然大意将供香当做普通香,轻易中了对方的招,饶是她随师父分辨毒香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底部,也未能第一时间发觉香的不对劲。
布置这些的人,恐怕精于用毒。
想到这她眸光微闪,心口仿佛在狂跳。
如果能……如果能在上京借稽卫司的东风,抓住其人,病册至少能填满半册不止。
她大喜过望,猛然抬眸便对上冰冷铜面,顿时一愣。
“缓过来了?”似笑非笑的声音从其下传来。
崔渺瞠目盯着他,而后视线从铜面挪开,移至他前襟——那里被她牢牢抓着,已皱作一团。
她慌忙松开,双臂缩回身前不动了。
饶有兴致的视线透过面具投下,崔渺别开脸,即便极力压制,还是不免回想起方才在祠堂中的荒诞行径。
她差点将稽卫司首领的面具给亲手摘下来!还是在对方的极力诱惑中……诱惑?
思及此,她不由得在对方怀中觳觫。
……怀中?
崔渺无措盯视雨幕的视线凝固,今夜一连串的怪事齐齐涌上来,她只恨不得幻香能有令人失忆的效果,也好过她还要面对这般尴尬境况。
究竟这位神秘莫测、惯用雷霆手段的亲从官疯了,还是她发懵时出现了幻觉,不然对方为何如斯好脾气对她?
但,此刻她还在对方怀中……
抱着人的喻子舒垂首看着她,往日几乎连发怒都不曾有甚变化的素面,此刻先是瞳孔骤缩,又在看清他后如惊雀般缩起,就连脸颊也不期浮起红意。
他于面具下无声笑了。
“躲什么?还是说……方才要摘吾面具的不是你、紧抓着吾不放的不是你——缩进别人怀中取暖的,亦不是你?”
他没留给她再作反应的机会,抬履跨过风雨,登上篷车。
崔渺直到安稳坐到软榻时,袖底指尖仍蜷着。
两人身形钻入车内,随行于外面的人才松口气。也替崔四姑娘捏了把汗。
以往能让上峰这般耐心戏弄的,大多都是些将死之人,瓮中之鳖。
何况方才在崔家祠堂,对方竟敢去碰上峰的面具。她根本不知,上一个胆敢生出这种念头的人,便在上峰的嘲笑声中被顷刻夺去性命。
这世上,唯有死人才能一睹稽卫司亲从官的真容。
以是他们同情的看向篷车。
上峰虽言明会亲自将人完好送回崔家。
可,完好的尸首,亦是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