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初九,只等明儿个去过大相国寺,回来后生法跑罢。
没用早膳,这会儿躺在床上,崔渺来回打滚也没法逼自己睡下,只得爬起来掏出药册翻看。
一看便更发愁。
——除却最前面两页是在首阳山跑上跑下替人义诊小半年填下的,余下近五页均是来上京这几日便填下的。
她手摸上其中一页,其上泥巴指印有些被蹭掉了,比其余指印要模糊不少。是她趁庙中那人昏迷时按着他的手指拓下的。
每医好一病,可集入册内的,均要收录指印以免作假。
如今这最特殊的一例反倒将要磨掉用作凭证的印痕。
她眼前不由浮起那人轻佻笑脸,还有那惹眼的红绒饰。不若离京前设法找找这人,叫他帮忙重新按回指印。
那日药堂一见,想他并非有什么不一般的身份,不过是京中纨绔,遭人暗算后福大命大被她捡了罢。
打定主意,这一日她吃饭都更香了些,期间王氏多看她两眼,脸色也更和缓些。
只是夜里躺在床上时,崔渺才想起来,回来后一整日还未见过崔鸳,也不知道她病好了没。、
不过看王氏的态度,想必也无大碍,也轮不到她来操心,崔鸳的怪病等明日后便与她没什么关系了。
一想到来上京后,还有好多事未做成,她真是心乱如麻,不过也仅此而已。
翌日睡醒浑身舒畅,用过饭食,她便被客客气气装进马车,由忠伯领着直奔大相国寺。
今日车内没有女师仆,只有个低着头的侍女,还是崔鸳传话派来的,说是没个体贴丫鬟不成,将她自个的借她用用。
有人共处一室,崔渺不能不坐得板正些,试着倒了杯茶递过去。
侍女只低着头,唯有交叠于腿上的那双纤纤玉手微颤,却不理人。
崔渺讨了个没趣,便又将茶捧回自己嘴边,饮下清甜茶水,她不觉眯了眯眼。
果然还是很香,走之前再顺些茶饼一并带回去,让玉娘也尝尝吧。
以是等踏进大相国寺以后,她便一直在心里盘算要如何弄来茶饼、又该如何将其塞进自己的行囊,不觉眉心皱起。
对侧,方从禅房拜别方丈出来之人,一抬眼便是她心事重重的模样。
喻子舒面上笑意不改,抬脚朝她相反处走,此刻偏生起了一阵风,他腰间艳红系带飘舞,蹭进掌心挠得人心痒。
风刮残柳,窸窸窣窣的似有精怪在里悄声提醒。
崔渺站在风地里,方仰面朝前看,不其有细沙钻进迷了眼,她急急闭上眼,伸手要去蹭眼。
“崔姑娘且等。”
身前一道细风刮过,温润嗓音骤然打断她的动作,“多有得罪。”
她只觉微凉指触上眼皮轻撑,眼珠一滚尚有硌意。崔渺一时间躲也不是,只得等对方行动。
未进沙那只眼尚能半睁,她模糊视线中,只见青竹衫的俊美少年微弯下身,神情专注盯着她,朝她眼中轻吹气。
眼皮微颤,她愣看眼前熟悉面孔,更是动也不动,任他动作。
察觉到崔渺直白的目光,李昴动作微顿,厄而缓缓松开手,脸上浮现起几分不自然。
“抱歉,某一时心急,请姑娘切莫怪罪。”
他言罢,见眼前的小娘子只是眨着眼看他一言不发,笑而解释:“今日原本就是……你我二人相看,只是前几日某曾在宴上同姑娘有一面之缘。”
“不知姑娘可还记得在下?”
崔渺不假思索点头。她眼瞟过大相国寺柳巨柳底下的男男女女,再看向李昴时,嘴角微翘,眉目轻弯,如旁的姑娘见心意郎君那般笑。
李昴得了她这笑,如同受到鼓舞,脸上笑意越发温和,“虽不知姑娘心下何如。但实不相瞒,虽此刻这般说多有冒昧,那日一见某便心中不觉生出念头,迫切想同姑娘说上几句话,好稍加了解几分。”
“今日方得知,上天有这样巧的安排,正叫你我在此处相见。”
崔渺仰脸,微微笑着点头,心里却悄然打了个旋。
这位李探花,瞧着温润如玉,不想竟有这般热切赤城的心,言谈间叫人不由被他这话弄得心乱,也难怪崔鸳对他也念念不忘。
不过,等今日她走,往后崔家想拉拢李探花,不论如何也要叫崔鸳如愿以偿嫁给他。
想到这她也跟着笑得越发灿烂、晃眼。
这一笑,便刺得柳树坛下无声斜坐之人,心口也跟着堵得慌。
昨个重搜郡主府,方寻找些踪迹,为免得打草惊蛇,他便用明面上的身份过来。
岂料竟在光天化日之下看了这么一出郎情妾意的戏码。
那人脸上笑得情真意切,眼更是不吝欢喜,直勾勾盯着她跟前的少年人。
喻子舒凤眸微眯,盯上那道竹青身影,那是新科探花,李昴。
大相国寺的垂柳底下一年四季热闹非凡,不单是因为庙中有保姻缘的红签,还因此处景色宜人,若男女隔柳相望,朦胧中看对了眼,便是一桩好亲事。
目光再落到二人身上,他们因何而来不言而喻。
他看着那处光景,不觉气息乱了。
从前倒是未觉,男女相看之事,未免过于腻歪。
忽地他蹙眉凝神,垂眸思忖。
李昴、探花、相看之缘……还有近日上京的传言,道是崔家的‘观音娘子’自庙中回来。
观音、观音——这便是书中惨死的‘小观音’,令原书男主崔峁,眼前这个遭人陷害入宫为宦官的探花郎,念念不忘数年的,小观音!
她的三姐唤作崔鸳便是原书中与这探花郎痴缠将近五十多章的女主,王鸢。
崔鸳、王鸢;李昴、崔峁——书中人也许在变故后都改了名,他怎么早未想到!
既如此,若她结局注定悲苦。
喻子舒捻起手边残枝,手指不自觉带着它转了两圈,而后扯唇笑了。
再添些乱也不为过了罢,只是不愿见她这等笨蛋任人宰割。
何况李昴并非良人。
他心中的惊涛骇浪,那侧二人浑然未觉,李昴垂眸看着只是笑的姑娘,不由得问:“自方才相见,姑娘只言不发,可是对某有何处不中意?”
崔渺连连摆手,看着少年郎泛起愁容的脸,一时间又没有纸笔,只得作手语比划:
【非是不满,只是我口不能言,你可介意?】
李昴脸色稍愣,随即笑着伸出掌心递过来,温声道:“姑娘可在此处写。”
“呵——”
她感激一笑,伸手欲写,却有清朗倦懒的笑声自身后响起,不待她完全仰面去看,有力的手臂已经攀上她肩前向后揽。
“看不懂么?她说没相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