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子舒拨开人群踏入公堂,看见这一幕,简直是啼笑皆非。
他欲再向前迈的步一顿,转而回眸,先慑住预备拦阻的衙役,嗤笑道:“怕甚么?你们自作聪明不将人带到大理寺仔细盘问,又为掩人耳目不设兵把守——这时候才知慌?”
此刻公堂早已乱作一团,衙役们正乐得有人来收场,本就是装模做样伸出的手遭他一说,嗖的收回。顺势往后一退,重新立回衙门门前,板着脸做出一副力有不逮的模样。
再说公堂门前原本因混乱而尖叫惊惧的围观众人,此刻齐齐噤了声。
闪着寒光的诡异铜面甫一出现,周遭瞬时静下来。众人仿佛见了瘟神煞鬼,但又似因他到来,只觉堂中乱子也不过如此,诸事总归要被了结,便齐齐松了口气。
打发走碍事的衙役,喻子舒瞥了眼早就惴惴不安看过来的探事卒,做了安抚的手势后,便目移至早已乱作一团的公堂之上,忍笑听对方一五一十交代缘由。
随后他视线挪至混乱中心的单薄身影——对方只手空拳便打得十数人个措手不及,倒不像是什么软柿子,似不必急着替这医师解围。
视线随其挪移之余,喻子舒眸中已带上几分欣赏。
清早值守各处的探事卒便报来此人的踪迹,彼时他置之一笑,念及其一追就跑的前科,未即刻派人去请。未料还不到午时就传来堂堂大理寺被区区一蒙面医师大闹公堂的笑话。
难为大理寺少卿费尽心思,反倒栽到一个看着便瘦弱无力的医师手上。
耳听探事卒倒豆般的言语间,喻子舒眼看那侧站立之人——一身灰旧打扮裹身,难免透出些单薄气,却是步步紧逼。
颓萎在地的大理寺少卿已面露菜色。
公堂门前响起一道轻笑,短促清晰。
正汇报的探事卒声音微顿,偷眼觑他,便听自家上峰强忍笑意的声音:“继续说罢。”待提到年轻神医被像拎菜般拎进公堂内时,探事卒察觉到方才上峰身上那股来得蹊跷的笑意,忽地淡去。
铜具覆面之人稍作沉吟,抬脚至堂中。
他绕过地上三三两两伏地不省人事的衙役,轻巧无声地停在浑然未觉的医师身后。
脚步一顿,喻子舒若有所思地瞥过堂中二人,未再靠近。
他身前,崔渺已走到大理寺少卿跟前,垂眼皱眉,全副心神都在眼前人身上。
她只看见大理寺少卿面色发白,隐约觉得身后如芒在背,条件反射地将最后那点药粉朝后撒过,身后却没传来预想中的倒地声。
可眼下再顾不上回头!
崔渺咬牙急急将手中那物朝地上人递去,岂料他却仍是不接,她眼皮直跳弯腰几乎要将墨纸贴到对方脸上去。
大理寺少卿早已看见缓步过来的亲从官,一面后撤一面求助般看向对方,却不想那人却只是靠近,接到他的眼神后装死一般扭了脸只看那医师。他呼吸一紧,脸色越发阴沉。余光扫过身后——衙役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没一个能站起来的。
好个亲从官!若他今日栽在这小小公堂上,堂中这些人,一个都休想脱身。
退无可退。他狠狠咬牙,险些咬伤舌头,硬挺着伸手拿过身前不断逼近的墨纸。
眸光落上纸上难以辨认的字上,眼前登时一黑。
“这……这是何物?”
眼前少年医师没再动作,只静静看着他手中之物,他又低头费力逐字辨认,盯着那几行字,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半晌才猛地抬头,脸上已换上一副喜出望外的神色。
这竟是——竟是一份完整的药方?
与前几日从盛善堂传出的药方相像,至少字迹十分相像,符箓一般难读。
大理寺少卿立马抬头反复打量过眼前少年,虽他不通药理,但也猛然想起一事。
盛善堂近日正有位蒙面医师坐过一日诊……
只是当时他习以为常,并未多想!
思及此他立马不等亲从官靠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之物塞入袖中,稍整衣摆抑住激动,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站定。
而后稍近半步,他轻咳一声,才冲那医师问。
“你可能打包票——此物确实有效?”大理寺少卿侧目瞥一眼喻子舒,将‘药方’二字咽下。
崔渺听他口中急切之言和骤变的姿态,松口气之余,笑而点头。
——显然这位大理寺少卿想要一份足以消解屈辱的功绩。这种时候,一个能顶上承担一切后果罪责的医师和她手中这份反复推敲过的药方。
显然要比开罪一个医师来的有价值。
彻底放松下来,崔渺顿觉灵府顿轻,视线稍移才见——右手边缦立一道墨色身影。
是刚才那个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的人。
待看清那人脸上獠牙凸眼的铜面,她先是皱了眉,紧跟着反应过来,立即条件反射后退几步。
怎么会是他!那方才公堂上的状况,这人究竟看到了多少?他站得靠后,应该没看清纸上写的什么罢……应该——没看到她拿着的药方罢。
她方才的行为无异于向大理寺投诚,万一亲从官是个小心眼,岂不是往后没机会进稽卫司?那集病册怎么办。
纵是心乱如麻,她眉头却未松动半分。
喻子舒原要伸向大理寺少卿袖口的手便就此停住,铜面之下的视线直直朝崔渺这侧探来。崔渺被他视线看得心里一阵发虚,又不得不强撑免得被看出端倪,眉头也不自觉皱得更紧些。
见状,铜面黑衣的人默然收回手,视线在她紧皱的眉与后退的步子间扫过,心下已有几分了然。这医师果然有很重的防备心,看来还是来得急了罢。
二者对面的大理寺少卿趁此机会,躲开喻子舒‘利爪’之余,眸光在暗流涌动的二人之间流转片刻,理理歪了的发冠,借拱手的动作将东西往袖深处塞了塞后,复轻咳一声:“亲从官不请自来,所谓何事?大理寺正欲与贵客相商,恐有怠慢还望见谅——”
说着大理寺少卿手一抬已是送客的架势。
崔渺正对二人,只能感觉到亲从官面具底下那道微妙戏谑的目光,心不觉提到嗓子眼,但她尚能面不改色直迎上去。
今日敢出面,便是做了完全准备,自然是不担心身份会暴露。只是无论何时面对稽卫司首领,她都莫名心悸。
对方行事太过诡异,根本猜不透。
只见静矗之人稍偏过头,朝大理寺少卿瞥一眼。他带着面具,不过崔渺直觉对方面具底下应是一张笑脸,懒散笑意自其下传来。
“什么贵客?此事大理寺卿可曾知晓——”
他稍顿了顿,状似无意的环视过地上狼藉,继而隔着面具重新笑看向对侧之人,被提及的崔渺则默然顺着天井朝外望,任由他二人唇枪舌战,“还从未听说过在公堂会客的惯例,原大理寺是这般啊,裴大人果真异于常人,叫人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