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
好得有些刺眼,刺得人想流泪。
萧锦逸坐在枯井边,背靠着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他满是尘土和血污的白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在祭奠一个刚刚死去的、名为“天真”的东西。
他怀里抱着墨染修。
少年(或者说,那个刚刚从地狱里被拉回来的男人)依旧昏迷不醒。他的脸色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灰白,而是透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滚烫,像是体内有两股力量在疯狂厮杀——一股是来自地脉的阴煞,一股是萧锦逸渡过去的、属于云梦萧阙的纯正灵力。两股力量在他经脉里冲撞,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眉头紧锁,发出细碎的、压抑的呻吟。
萧锦逸的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腕,源源不断的、温和的灵力正缓缓渡过去,帮他镇压那躁动不安的阴煞之气。他的另一只手,按在秋水剑的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萧真人,那……那魔头真的没事了吗?”骆轻衣怯生生地凑过来,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眼神复杂地看着墨染修。她还是怕,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魔头”的恐惧并没有消失,但那种怕里,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敬畏。
“他不是魔头。”萧锦逸接过手帕,却没有擦自己,而是轻轻擦拭墨染修额角的冷汗,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杀人如麻的剑修,倒像个照顾病中弟弟的长兄,“他比你们,比我都更像个人。”
骆轻衣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默默地退到一边。
“真人,现在咋办?”雷横扛着厚背大刀,一脸焦躁地在旁边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熊,“这青石镇邪门得紧,那雾虽然散了,可总觉得不对劲。咱们的退路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那镖货还压在客栈里呢,这要是耽误了,我家老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走不了。”
说话的是沈清弦。
这位一直温文尔雅、仿佛万事尽在掌握的书生,此刻正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里拿着那把断成两截的折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
“你们看天上。”
众人抬头。
青石镇的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云层并不是在流动,而是在……旋转。
就像一个巨大的、灰色的漩涡,笼罩在整个小镇上空。而在那漩涡的中心,隐约可见几道流光,正以极快的速度从远方飞来,那速度快得超出了正常的御剑飞行,带着一种急于毁灭什么的急迫。
“是云梦萧阙的传讯飞剑。”萧锦逸的声音冷了下来,刚才看着墨染修时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全神贯注的戒备,“来得真快。”
“不好!”雷横反应过来,脸色唰的一下白了,“是不是那玄冥老道搬来的救兵?这下完了!萧真人,你为了救这魔头,打伤了同门,现在他们来抓你了!咱们快跑吧!”
“跑?”萧锦逸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往哪跑?这整个青石镇,现在就是个大笼子。”
话音未落,天空中那几道流光已经落下,化作五道人影,稳稳地落在了枯井旁的空地上,激起了漫天的尘土。
来人皆是一身云梦萧阙的标志性白衣,衣袂飘飘,仙气凛然。但仔细看,会发现他们的袖口绣着的,不是萧锦逸那种代表内门真传的金色云纹,而是血红色的执法纹。那红色,像是干涸的血液,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道人,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眼神阴鸷得像是一条藏在阴沟里的毒蛇。他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萧锦逸和他怀里的墨染修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随即被掩饰过去。
“玉霄真人萧锦逸。”中年道人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相互摩擦,“贫道玄煞,乃云梦萧阙执法堂长老。奉宗主法旨,前来缉拿魔头墨染修,并彻查青石镇异动。”
空气瞬间凝固。
雷横和骆轻衣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大气都不敢出。沈清弦也默默收起了断扇,站到了萧锦逸身侧,低声道:“萧真人,小心,这玄煞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杀人从不留情面。”
萧锦逸没有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依旧抱着墨染修,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凤眸冷冷地看着那个叫玄煞的道人。
“玄煞长老,”萧锦逸的声音很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却潜藏着风暴,“墨染修是我云梦萧阙正在查办的要犯,也是此案的关键证人。我已在青石镇查明,此地与玄冥老道勾结,私设祭坛,以活人祭祀,罪证确凿。长老不在山门清修,跑来这穷乡僻壤做什么?莫非,是想来分一杯羹?”
玄煞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萧锦逸会如此不给他面子,直接点破了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玉霄!你不必在此巧言令色!”玄煞袖袍一挥,一股阴冷的血煞之气瞬间弥漫开来,让周围的气温骤降,“执法堂接到举报,你勾结魔头,残害同门,甚至……私放墨染修逃脱!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举报?”萧锦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玄冥老道假传法旨,围杀于我,证据就在眼前。长老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定我罪名?这就是云梦萧阙的‘天规’?”
“哼,冥顽不灵!”玄煞显然失去了耐心,他身后那四名执法弟子瞬间上前一步,将他围在中间,“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不念同门之谊!拿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名执法弟子瞬间出手。
没有拔剑,而是直接祭出了四道漆黑的锁链。那锁链不是凡铁打造,而是用万年寒铁混合了尸油炼制而成,上面刻满了倒刺,散发着禁锢灵力的气息。那是云梦萧阙专门用来对付魔修的“缚灵锁”!
四道锁链如毒蛇出洞,带着破空之声,直奔萧锦逸而去,显然是要连他一起拿下,毫不留情。
“放肆!”
萧锦逸终于动了。
他轻轻将墨染修放在树根下,让他靠着树干,然后单手按剑,猛地站起。
秋水剑并未出鞘,只是连着剑鞘向前一横。
“铛!铛!铛!铛!”
四声脆响,震耳欲聋。
那四根足以绞碎金丹修士、连蛟龙都能捆住的缚灵锁,竟然在触碰到剑鞘的瞬间,齐齐断裂!断口处平滑如镜,像是被热刀切过的黄油,连一丝阻滞都没有。
玄煞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萧锦逸的修为竟然精进到了这种地步,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好!好!好!”玄煞连说三个好字,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狰狞得像是一头恶鬼,“玉霄,看来你是真的入魔了!竟敢毁坏执法堂法器!今日,我便替宗门清理门户!”
“法器?”萧锦逸冷笑,一步步向前走去,每一步踏出,脚下的地面都会微微震颤,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用这种阴损歹毒、吸食生魂的锁链来对付自己的同门,这也配叫‘正道’?”
“你再说一遍!”玄煞被彻底激怒了,周身煞气暴涨,双手掐诀,一道巨大的血色掌印凌空拍下,“擒龙手!”
巨大的血色掌印遮天蔽日,带着一股腥风压向萧锦逸。这一掌若是拍实了,别说萧锦逸,半个青石镇都要被夷为平地,雷横和骆轻衣等人绝无幸理。
萧锦逸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
没有动用灵力,没有动用剑诀。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