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冰弦梳骨”——以冰弦扣为载体,引动其内部监察禁制,释放一种专门针对神魂与经脉的雷电。此电不伤皮肉,却如千万根冰冷的钢针,顺着骨骼缝隙、经脉流转,一遍又一遍地“梳理”,带来深入骨髓的剧痛与麻痹感。
根据《刑律典》,此刑需持续一刻钟(十分钟)。在此期间,受刑者需维持跪姿,且因在肃规堂这等庄严之地,受刑者严禁流露出任何痛苦之色,面容需保持平静,不得有丝毫扭曲、呻吟或挣扎。否则,便是以微末私情凌驾于宗门大义之上,是为无礼无仪,罪加一等。
萧锦逸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剧痛,瞬间从手腕炸开,沿着手臂长驱直入,直冲天灵盖!那感觉,仿佛有无数根带着冰碴的钢针,在他的血管里逆行,在他的骨髓里搅动,在他的神魂深处拉扯!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甚至被咬出了一丝淡淡的白痕。然而,正如宗规所要求的那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皱眉,没有嘶喊,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他就那样静静地跪着,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只有那微微颤动的指尖,和腕间冰弦扣愈发刺眼的蓝光,昭示着他正在承受着何等非人的折磨。
大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香炉里香灰落下的细微声响,以及冰弦扣内部灵力运转发出的低嗡。
秦烈芸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眼眶通红,却硬生生忍着没有冲上去。她看得懂儿子的坚持——这孩子是在用这种方式,维护他心中那点可怜的“规矩”,也是在用沉默对抗师尊那无形的压迫。萧衍脸绷得紧紧的,额角青筋暴起,却只是死死按住妻子的肩膀,低声道:“别去……别让他前功尽弃……”
萧锦云手中的玉骨折扇“咔”的一声,被他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他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曾达眼底,反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溯风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如同真正的执法天秤,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注入灵力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对他而言,萧锦逸只是一个触犯了规矩的弟子,而他就是规矩的执行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蓝色的电弧在萧锦逸身上肆虐,将他那身崭新的霜雪丝道袍映照得一片幽蓝。道袍下的身躯,早已被冷汗浸透,只是那雪白的布料吸水性极佳,竟看不出丝毫濡湿的痕迹。
终于——
“时辰到。”
沈溯风冷淡地收回灵力。
冰弦扣上的蓝光骤然熄灭,电弧瞬间消散。
萧锦逸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场酷刑从未发生。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凤眸依旧清冷如寒潭深水,不见丝毫波澜。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姿,让那挺直的背脊显得更加笔直,毫无一丝一毫的佝偻或虚弱。
他抬起手,动作优雅从容地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袖口,然后双手撑地,缓缓起身。整个过程,他的呼吸平稳,步伐稳健,仿佛只是静坐了片刻,而非经历了一场剜骨之刑。
“弟子谢师尊责罚。”他转向玄诚子,躬身行礼,声音清冷,气息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弱之感,仪态端庄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玄诚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归于淡漠:“既已受罚,便当谨记教训。退下吧。”
“是。”萧锦逸再次行礼,而后转身,面向殿外。
他走过秦烈芸身边时,这位平日里潇洒不羁的红衣女侠,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儿子狠狠地搂进怀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逸儿!疼不疼?娘看看……让娘看看……”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掀他的袍子查看伤势,却被萧锦逸轻轻按住了手。
“娘,我无事。”萧锦逸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安抚的意味,“仪态不可失。”
“无事个屁!”秦烈芸红着眼眶骂道,却终究没再强行扯他的衣服,只是用力地回抱着他,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碎掉,“你这傻孩子……规矩规矩,什么破规矩!疼就喊出来,在娘这儿,没人敢笑你!”
一旁的萧衍走上前,笨拙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憋出一句:“……回来就好。爹……爹在这儿。”那张脸上,写满了心疼与无力。
萧锦云也走上前,温润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心疼,他伸手替萧锦逸理了理鬓角一丝不存在的乱发,低声道:“二弟,受苦了。回去好好歇着,大哥让厨房炖了汤。”
萧锦逸垂眸,感受着母亲滚烫的体温,父亲粗糙手掌的力度,以及兄长温和的注视。那冰弦梳骨留下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似乎在这家人的包围中,消散了一些。他微微侧头,靠在母亲散发着熟悉药香的肩头,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只是那垂在袖中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微微蜷缩着。腕间的冰弦扣,在雪白的袖口下,安静得如同死物,唯有那虚空晶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墨色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