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萧阙的藏书阁,平日里是灵气汇聚之地,此刻却静得如同坟墓。
顶层的环形书案前,萧锦逸端坐如松。只是那身雪白的道袍,此刻袖口与胸前已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面前摊开的,不是普通的宣纸,而是云梦萧阙秘制的“清心笺”。此笺质地坚韧,非金戈可损,唯有用修者心头血为墨,辅以精纯灵力,方能落笔。
他在抄写《清心普善咒》。
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自己的心。
玄诚子设下的禁制极为阴毒。这经文天生克制心魔,萧锦逸每写出一个“清”字,脑海中关于墨染修的记忆就会被强行洗涤、淡化一分。那日在生辰宴上的喧嚣,墨染修桃花眼里闪烁的星光,还有那句带着酒酿甜香的“等我”,都在经文的净化下变得模糊、苍白。
痛。
不仅仅是指尖因频繁破裂带来的剧痛,更是灵魂深处被撕裂的绞痛。汗水顺着萧锦逸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清心笺上,瞬间被纸张吸收,不留痕迹。他握笔的手稳得惊人,只是那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忽然,腕间的墨影令微微一热。
一股带着明显戏谑和饥饿感的意念传了过来,那是墨染修独有的“魔音贯耳”:“萧锦逸,你那儿有吃的没?我哥这抠门货,晚饭就给了一碗清汤挂面!老子快饿扁了!还有那清心咒,念得我脑仁疼,你抄完了没?抄完了快给老子传点吃的过来……”
萧锦逸笔锋一顿,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笔尖滴落,在“普”字的一撇上晕开一小朵血花。他眉头微蹙,随即舒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可奈何的暖意。
他没回话,只是悄悄分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顺着墨影令传递过去,像是一缕安抚的微风。然后,他换了一只手指,用指甲狠狠刺破新的指尖,蘸着新鲜的血,在旁边一张刚写废的、沾着血污的废纸背面,慢条斯理地画了起来。
他没有画剑,也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一只圆滚滚、肥嘟嘟,还在流口水的猪。那猪的眉眼间,竟有几分墨染修平日里嚣张又赖皮的神韵。
画罢,他心念一动,将这张“墨宝”通过墨影令推送了过去。
……
墨谷客房内。
墨染修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拿墨影令当板砖拍着玩,试图干扰萧锦逸抄经。忽然,玉佩一热,一张血糊糊的画像传了过来。
他定睛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指着玉佩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了眼泪。
“哈哈哈哈!萧锦逸!你骂谁呢!谁像猪了!你才像猪!你全家都像猪!……不过,”他笑够了,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那未干的血迹,桃花眼里的戏谑褪去,换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软成水的光,“……画得还挺像。”
他收起玉佩,翻身趴回榻上,把脸埋进带着萧锦逸气息的被褥里,闷声道:“……算你狠。”
……
与此同时,萧家主院却上演着另一番光景。
“萧衍!你个没良心的!老娘辛辛苦苦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现在儿子在里面受罪,你这当爹的居然还有脸在这儿喝茶?!”
一声怒吼,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打破了主院的宁静。
秦烈芸手里拎着那个被结界弹回来的食盒,气得脸颊通红,几步冲进书房,将食盒狠狠砸在书案上。那精致的红木食盒瞬间四分五裂,里面的燕窝粥洒了萧衍一身。
萧衍,云梦萧阙威震八方的剑尊,此刻正端着一只青花瓷杯,眉头紧锁,试图维持最后的威严:“烈芸,胡闹!锦逸触犯门规,受罚理所应当。你这般喧哗,成何体统!”
“体统?!老娘现在就跟你说体统!”秦烈芸叉着腰,美艳的脸上满是怒火,一步步逼近萧衍,“你睁大眼睛看看!那是你亲儿子!不是阿猫阿狗!那冰弦扣是你点头用的的是不是?你当年杀墨渊的时候杀得痛快,现在倒对自家儿子下得去手了?你的规矩呢?你的体统呢?都喂狗了?!”
萧衍被呛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试图起身镇压:“秦烈芸!注意你的身份!我是萧家之主,也是萧阙长老!岂容你……”
“我呸!”秦烈芸根本不吃这套,一把揪住萧衍的耳朵,“什么狗屁家主!在我眼里你就是个欺负老婆孩子的怂货!人家墨凛护弟弟那叫一个狠!你呢?就会窝里横!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啊?当初娶我的时候你说要护我一辈子,现在连儿子都护不住,你这辈子说过几句真话?!”
耳朵被揪住的萧衍,那股子冷硬的气势瞬间崩塌。他看着妻子气得通红的眼眶,听着她翻旧账,心里那点名为“规矩”的防线彻底溃不成军。
他叹了口气,那张足以吓哭三岁小孩的俊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神变得湿漉漉的,带着明显的委屈和示弱。
“娘子……疼……”萧衍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他顺势一把将还在发飙的秦烈芸打横抱起,不顾她的挣扎,几步走到旁边的软榻前坐下,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你别气……”萧衍把下巴搁在秦烈芸的肩窝,像只巨型犬一样蹭着她的脖颈,呼吸间全是她身上熟悉的药香,“我心里也疼,疼得像刀绞一样。可我是长老啊,师尊定的规矩,我敢违逆吗?我要是真硬闯了藏书阁,那不是打师尊的脸,是给锦逸罪加一等啊……”
他抬起头,眼神无辜又可怜,凑过去在秦烈芸气得鼓鼓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又蹭蹭:“娘子最厉害了,你快想想办法。只要你一句话,我……我再去跟师尊求求情?虽然肯定会被骂,但为了你和儿子,我豁出去了……”
秦烈芸原本还在捶打他,听到这,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她知道萧衍夹在中间也难做,可这口气不出实在难受。她瞪了萧衍一眼,嘴硬道:“少来!你就是个没用的木头!就会撒娇!”
但身体却诚实地靠回他怀里,甚至还伸手回抱住了他精壮的腰身。
“抱紧点!”秦烈芸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