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时候奥罗拉就知道,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职责,伯纳德是家族继承人,辛波斯卡则一定会跟其他三个历史同样悠久的次子联姻,这几乎是公认的事实,虽然他们最后都没有做到。
作为最不起眼的小小姐,奥罗拉既没有展露出过人的天赋,也没有足够的美貌和纯血的绿眸去实现联姻的价值,所以大家对于她没有任何要求。不用接受安排,随便做什么都好,奥罗拉觉得自己幸福且自由。
在神学院的时候,无忧无虑,她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作为神职人员,见证家族兴衰,见证他们的婚礼,就这样过完可以预见的,既定的一生。她不需要思考太多东西,不需要特别努力,不需要背负任何责任。
可是一切都毁掉了,自从伯纳德叛离,神学院关闭,姐姐成立基金会,没有关系,都没关系,只要她还在就好,不在蔓都也没关系,去哪里都可以,她们不要分开,不要,丢下自己。
“我知道它错误,腐朽,陈旧,衰落,可那没关系。”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可以与她追忆辛波斯卡和神学院那段时光的只有白茜。
“你们的生命走向新生,最爱我的人死去了。”
她不喜欢咖啡的苦味,却很喜欢它的香气,辛波斯卡在晨学开始前会煮咖啡,抽空做研究时也必备,她喜欢热的苦的原始的味道,不是作为饮品,而是提神良药。
“可是好苦,简直比家庭医生配的药还难喝,加了方糖更难喝。”奥罗拉并未成年,且体弱多病,向来是被禁止的,然而咖啡豆研磨的香气非常吸引人,忍不住用自己吃甜品的小银勺盛了一点尝尝味道,眉头皱缩,差点打翻姐姐最喜欢的杯子。
辛波斯卡没有责备,笑着说奥罗拉长大就会习惯这个味道。
“原来并不好喝吗,那为什么要习惯?”很苦很苦,跟药一样难喝,奥罗拉完全没办法理解为什么所有人早起都要灌一大壶的。
辛波斯卡没有回答。
奥罗拉于是每次也蹭一小杯,然后挖一大勺香草冰激凌堆在上面,难喝的咖啡变得非常美味。
“请给我一杯热咖啡。”
她坚信自己十五岁,那是一个可能要下雨的阴天,姐姐辛波斯卡在煮咖啡,直到姐姐去世,那杯咖啡煮了整整七年。
“她的生命结束在实验室,没有遗憾。”白茜记忆中的那个人,从来都不会后悔,做决定不留余地,全力以赴,“承认吧,你只不过是接受不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没有自以为那么重要,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停下,她并不是抛下你,只是你跟不上她了。”
白茜试图开解她:“没有人会永远留在神学院,那个虚构的庇护所,奥罗拉,你也早已不是小孩子,该长大了。”
“睁开眼睛看看吧,你其实从未正视过这个真实的世界。”
“我才不要。”奥罗拉最不喜欢劝告说教,没有辛波斯卡的世界,有什么好看的。
“凭什么呢姐姐,”她承认自己是在嫉妒。“你给了他名字,基因,信任和爱,可是我呢,你给我留下了什么?”
“没有你的新生活,我一点都不想要。”
窗户大开,风没有阻力地闯进来,掀开白纱,带着风铃飞舞,神学院的房间也有这样一扇窗,她曾经在那里憧憬一辈子这样下去,辛波斯卡忙着学术研究,偶尔回头指导她作业。风停下来,姐姐的身影消失不见,留下她和一个孩子,然后天暗下来,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也被带走,留下奥罗拉一个。
什么远大的前程,壮阔的理想,让他们甘愿错过那么多朝夕相处的时光,奥罗拉从不明白。人的生命不过百年,为什么一定要寻求宏大的意义呢。
神学院的老师教导她们,人是因为自作孽而苟活于世。
所以神明不会给予任何回复,没有救赎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