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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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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不远处一扇月洞门“吱呀”一声豁然开启,脚步声杂沓,三四个人影径直朝他们而来。

为首的是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瞳仁与眼白早就糊成一片了,混混沌沌的,像笼着经年不散的浓雾,可昂头挺胸,笑脸盈盈,扶着根通体碧色的竹杖,颇富态端庄的样子。

他应该认识江一彬,隔了老远便扬声道:“一彬?稀客啊,怎么逛到我这小园子来了?”

这庭院本来就空旷,话音透过助听器,传到他耳中已是模糊断续。周依依看着他蹙起眉头,努力分辨的样子,不觉得心里一阵发酸。

几乎是本能地,她向前挪了半步,有意无意地挡在他侧前方,想要大声提醒,可自己根本不认识对方……

正当她踌躇时,陈慧已带着几个人匆匆赶来。她如见救星,连忙使了个眼色,自己则轻轻捏了捏他,就赶紧退到了后面的廊柱下。

“依依……”

在她移步的瞬间,他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但马上恢复如常。

随着陈慧的指引,神色如常的笑道,“郑叔,实在抱歉,不知不觉就走到您这清静宝地来了。您也知道,我这耳朵……”

“无妨无妨!这也是咱们的缘分不是?”对方笑容更盛,而后话锋一转,问得直接,“听说你最近有喜事。老爷子那边,怕是高兴坏了吧?”

这位气度雍容,形容洒脱,字句间却言辞犀利,又不似表面看上去那样单纯的亲切。

江一彬正从旁边接过盲杖,故作惊诧转身,笑道,“连您都听说了……如今是什么光景,您不是最清楚么?我们这些做小辈的,照办就是,哪敢妄揣圣意?”

男人哈哈一笑,浑白的眼眸眯成了一条缝,“是这么个道理!”

两人说了会儿场面话,才听对方又隐约提到什么康家老太太,还有江一彬的母亲,言语间极为唏嘘:“说起来……老太太前几天还念叨呢。那会儿,你母亲差点就成了我的嫂子啊。后来,你和小五那丫头也差点……这一晃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真是世事难料啊……”

这还是周依依第一次听人提起他的母亲,又想到西郊的那处房子,想来也是位出身高门大户的小姐,怎么会……没名没分地跟了江雪淮,还让儿子顶着“私生子”的名头长大呢?

念头一闪,她又暗自摇头,他们这样的家庭,什么事儿估计都不稀奇。

不过,他和那个什么“小五丫头”,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随后,两人又聊了些时政趣闻,言语间提及的人物与事件,都让周依依暗暗心惊。包括刚才他们提到的康家,难道是……

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是何等层面的人物,不免生出几分局促,而江一彬始终淡淡的,倒瞧不出什么波动。

待与那行人告了辞,陈慧刚要上前引路,江一彬却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手里还拎着那根盲杖,急匆匆向前探着:“依依?你还在吗?”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些,竟带了几分慌乱。

“在呢,在这呢!”她连忙上前挽住他。

熟悉的温度与触感传来,江一彬紧绷的肩头骤然一松,心下莫名安定下来。

“刚才……怎么走开了?”

周依依没料到他居然还在意这个,愣了愣,笑着解释:“我又不认识他们,那些指点字我也用得不熟,站在那儿反而添乱,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半晌,才听他低低笑了一声,有些不自觉的干涩:“你不需要会那些。你只需要……站在那儿,就好了。”

这话说得模糊,周依依心头微动,仰着头小声嘀咕:“怎么,江少爷是怕我……都学会了,以后赖上你,甩不掉了?”

赖上他?

他心中蓦地一空。

一瞬间,助听器里那些属于她的轻快话音,连同周遭所有声响,仿佛被骤然抽离,脚下本就迟疑的步子也彻底乱了章法,一个趔趄,差点带着她整个摔倒。

“你没事吧?”

“……”

两人堪堪站稳,几乎异口同声。

温热的气息在他耳畔浮动,周依依似乎正焦急地说着什么,那么急促的呼吸,惹来一阵阵细微的痒。

可他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哦,短暂失聪吗?看来左眼窝的增生又要清理了。他胡乱想着。

不过,这次似乎又有些不同。虽然声音消失了,但他的心却仿佛能听到身边女人的殷殷呼唤。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索着,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安抚那些突然涌起的不安,她的,还有他自己的。

渐渐地,他感到怀中人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那种熟悉的、空旷无垠的寂静里,只剩下一股模糊的安心。

她真的会……赖上他吗?

就这样一直搀着他、引着他,或者,也需要他的照拂、他的支撑,互为倚仗……

好像,也不错。

甚至……很好。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愕然。

毕竟,在江一彬的理智深处,始终也不认为自己和周依依能走多远。

虽然他早就知道,自己对周依依是有些特别的情愫的。不然,也不会如此感念她的关怀呵护,在意她的心情起伏。

但他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因着她是自己摘~眼前最后见到的女人,是他在无边寂寥中,随手抓住的,对往昔鲜活影像的一点执念罢了。

然而就在方才,她悄然松手的刹那,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失落与难过,却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

更意想不到的是,自己竟会因为她一句轻飘飘的玩笑,就瞬间失聪了。

这怎么可能是简单的心烦意乱?

他的掌心轻轻覆上空洞的眼~窝,冰凉的触感让那些纷涌的念头,渐渐沉淀下来。

或许……

自己从很早就对她起了别样的念头。

与时间无关,与地点无关,甚至与那个许多人都心心念念的孩子,也全然没有关系。

仅仅是因为,那个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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