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入夜,韩灶在东厢洗漱毕,换了一身素净寝衣,正欲歇下。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屏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几分慌张:“少夫人,不好了!夫人突发急症,腹痛难忍,府医已经赶过去了!”
韩灶心头一紧,顾不上换衣,随手披了一件外衫,长发随手挽起,匆匆往外走。
刚出院门,回廊那头便见萧睿披着墨色大氅,大步赶来,神色间难得带了几分焦灼。
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并肩快步往正院去。
路上韩灶走得急,脚下被裙摆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萧睿连忙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肘弯,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小心。”他低声说。
“多谢将军。”她稳住身形,他便松了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只是扶她那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在一起不停摩擦。
韩灶垂下眼,只是被他触碰过的皮肤,像是被烙了一下。
赶到正院时,屋里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国公夫人躺在床上,面色蜡黄,额上冷汗涔涔,双手死死攥着被褥。她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府医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
“如何了?”韩灶快步上前。
府医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发紧:“回少夫人,老朽开了温中散寒之方,夫人服下后腹痛稍缓,可不到半个时辰又发作了,比先前更甚。老朽……老朽惭愧。”
安国公坐在床边,握着夫人的手,面色沉肃,眼底压着极深的焦灼。见韩灶与萧睿一同进来,微微点头,未再多言。
韩灶正要再问府医详细脉案,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匆匆进来,声音发颤:“老爷,太医到了,就在门外!”
话音未落,太医已提着药箱疾步而入,额上微汗,显然是连夜赶来。
太医入内诊脉,问了府医几句,又看过药方,沉吟道:“夫人此乃寒滞中焦。按理说这方子是对症的,只是……”他眉头微皱,捻须斟酌半晌,“为何药效不达,反倒有加重之势?”
他重新开了一方,命人速速煎来。国公夫人服下后,初时似有好转,腹痛略缓。谁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疼痛又如潮水般涌来,来势更凶。国公夫人咬紧牙关,额上汗珠滚落,枕巾湿了一片,整个人蜷在被褥里,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
安国公脸色铁青,太医与府医面面相觑,额上亦见了汗。
韩灶立于一旁,看着婆母疼得浑身发抖。她攥了攥袖中的手,轻声开口:“可否让我一试?”
屋内忽然一静。
太医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府医也愣了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行医数十载尚且束手无策,少夫人竟说要试?这话不好驳,可心里终究是不信的。
“少夫人……”府医斟酌着措辞,声音干涩,“夫人这症状,老朽与太医皆……”他未说完,意思却已明了。
太医亦轻咳一声,捻须道,语气客气,可那不以为然之意谁都听得出来:“妇人内疾,关乎气血脏腑,非一朝一夕之功。少夫人年纪尚轻,这——”
他没有说完,因为萧睿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轻不重,太医的话却卡在喉间,脸色微变,垂首不再言语。
安国公看了韩灶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意外:“灶儿懂医术?”
“略知一二。”韩灶声音不高,却稳稳的。她站在那里,身量纤细,夜风吹起她的发丝,烛火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她眼底的光,沉静而笃定。
萧睿站在一旁,只淡淡看了她一眼,道:“你需要什么?”
韩灶抬眸看他,微微一怔。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质疑,没有犹豫。烛火映在他眼底,像是深潭中落了一颗星,稳稳地亮着。
她走到床边,轻轻坐下,伸手搭上国公夫人的手腕,闭目凝神。指尖微凉,落在烫热的皮肤上,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少顷,她睁开眼,心中已有了计较。
“热水,毛巾,炭火。”她转向青禾,声清而稳,“去我房里,把药箱取来。”
青禾应声飞奔而去。
韩灶又从怀中取出一套银针,展开于案上。烛光下,那银针极细极软,针尖泛着泠泠寒光,排列齐整,针身似有流光暗转。太医的目光落在那套银针上,瞳孔猛地一缩,忍不住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片刻,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少夫人要用此物施针?”
韩灶点头。
太医脸色变了又变。他是太医院的人,见过无数珍奇之物,可这套银针的质地与成色,连太医院都未必拿得出来。他忍不住问道:“少夫人师承何人?这套银针——”
“试一下。”韩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她转身看向安国公,“父亲,施针需专心,不可有人打扰。请让所有人都出去。”
安国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萧睿。萧睿微微颔首,安国公便站起身,大手一挥:“都出去,守在门外,不许出声。”
太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萧睿一个眼神止住。他顿时噤声,垂首随众人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韩灶与国公夫人。
韩灶命人将炭火烧旺,将银针一一以沸水煮过,复净了手。她看着国公夫人苍白的面容,轻声唤道:“母亲。”
国公夫人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听见她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