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福和二人翌日还要当值，当晚并未留宿军营，仍由原路返回。回程不比来路，更深露重，道路难行，福康安爱惜乌云踏雪，不肯再叫它如来时一般纵情飞奔，沿路只是策马徐行。和珅因来时心情激荡，竟没注意座下是曾经惊鸿一瞥的神驹，此刻忍不住摩挲乌云踏雪光亮的马鬃，笑道：“又见面了。”
神骏长嘶一声，仿佛在回应他的话。福康安听着奇道：“你见过它？”
和珅垂眸：“没有。”旧日潦草，他并不愿重提当年公案，“只是当日福三爷蒙圣恩赐乌云踏雪，坊间谁人不知？我也只是听别人说起罢了。”
福康安不疑有他，因说了些当年驯服乌云踏雪的轶事，和珅含笑听着。当下夜深，他本未作出行的准备，衣着并不适合深夜连续赶路，此刻虽然两人共乘一骑，仍渐渐觉得四肢百骸冰冷起来，不欲福康安发现，因此并不多应他的话。福康安说了半晌，发现和珅只是虚应，脸便不由得耷拉下来，沉声道：“和珅。”
和珅下意识应了声“是”，猛地反应过来福康安应是着恼他回应不热络，不由暗暗苦笑，温声道：“我听着呢。”
福康安却不答，和珅不回头也能想象到他拉着脸的神情，不由好笑，悄悄覆上他牵着缰绳的手，隔着皮质手套安抚地拍了拍：“三爷这是又恼和某了？”故意一叹，“我可是把三爷刚才的话都记住了，难道这也不能趁爷的心了？”
福康安来了兴味，道：“那我倒要考你一考，你答不上来就是输了，要应我一件事，你敢不敢？”
和珅笑道：“愿赌服输。”
福康安不信，把他圈得紧了些，低声在他耳边将刚才自己说过的话一一问询，和珅边笑着躲他的气息，边不疾不徐将他所述之事逐一备述，两下里竟分毫不差。福康安不由暗惊，再想不到他居然有如此过耳不忘博闻强记的本事，当真天赋过人。此等样人竟只在阿桂手下做一名戈什哈，实在屈才。因此道：“这回是你赢了，但你还是要答应我一件事——以你的聪明灵透，本不应该只做书办，明儿我就问桂中堂要你过来，你愿不愿意？”
和珅悚然一惊。
他当然不会甘居人下，只做小小书吏谋生，当前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本来依着他的计划，日后还是要承袭父亲的世职，同时赴科考应试，若能高中，将来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但不论是哪一种，他此前也从未想过要依靠谁，更遑论是富察家，何况他和福康安眼下又是这个光景。直觉出声道：“万万不可！”
福康安没想到他回绝得如此干脆，不由得愣在当地。和珅微微回转心思，便发觉刚才语气太重，他稍定下心，才道：“此举绝不可行，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为什么——”
“瑶林。”和珅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你已承袭了世职，又晋了三等侍卫，眼下又擒贼有功，正是将大展宏图之际，此时多少双眼睛盯着，更不能行差踏错。你此刻问桂中堂要我过去，是想怎么安置我呢？”
“当然要说你也为擒贼效力，我自有法子向皇上保举，你不必担忧。”
“这就更不行了。”和珅摇头，“若说为擒贼效力，那钦差一行莫不有功，尤以刘大人和你居首，你们尚未论功行赏，又怎么轮得到我？再者，就算论赏，也得凭皇上下旨，断没有自己先去表白功绩的道理。你若贸然请功，不要说皇上，就连傅公爷那一关也过不去。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福康安一时语塞，默然一瞬，道：“那我也不能任由你就这么埋没才华，刀笔小吏的职务谁当不得？”他放柔了声音，“我知道，你阿玛生前曾任福建副都统，也是正经的地方大员。若非他去得早，你也是官家子弟，本也不用如此艰难。如今正是难得的机会，我去向阿玛进言，请他保举，或者直接向皇上一力举荐，必能在内务府给你谋个职务。相信以你的聪慧，用不了多久就能脱颖而出。你真的不愿意？”
和珅心下一震。
真的不愿意吗？
别说内务府乃是直接管理皇家事务的枢纽衙门，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尚不得其门而入。单凭着富察家举荐这一条，上下人等也必然另眼相看，未来仕途可想而知会一路顺遂。但是，若说为了他，就要福康安如此大费周章……
他沉沉地摇了摇头，不，不行。“不是我不愿意。”他轻声道，“但瑶林，你也要想想，我这趟随你办差，不过就是微末功劳，究竟我办成了多少事，我心里还有数。你现在为了一个藉藉无名的我，就要去求傅公爷，且不说傅公爷凭什么答应。就算办成了，只怕明日你傅公府的门就要被各怀心思的人踏破。今日能举荐一个和珅，明天就能再举荐一个张王李赵，长此以往，怎么得了？”见福康安不语，和珅接着道，“何况我如今还在桂中堂手下当差，富察家突然要我过去，还要一力举荐我，却置桂中堂于何地，莫不是说他往日不能慧眼识人？你也知道，傅公爷和桂中堂素来亲厚，这种无形中挑拨两位大人关系的事情，不要说我，就是你，又如何当得起。”
一席话说得福康安默然无语，一是不得不承认，和珅心思百转，短短时间内想到这么多层利害关系。二是看他百般推脱，情知他是不肯答应。心下一叹，搂着他腰道：“罢了，我不过一个设想，倒引出你一大篇子话来。我听明白了，你不愿应，我也不逼你。这次就依你，但若有下次，你休想再用这些话敷衍我。”
“是是是。”和珅笑着应了，心内暗笑福康安此刻仍是少年气，说的话明明是关心，却怎么听怎么霸道。但看他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心思也放松下来，因一天奔波劳碌，此刻不由得困倦，向后倚在福康安身上，稍稍打了个呵欠，说的话也带出了点颤音：“若有下次，但凭三爷吩咐，这次就先饶过我罢。眼下我倒有一件事要求三爷……我明儿还要当值，若此刻能快些回城，就是三爷可怜我了。”说着竟瑟缩了一下。
福康安忙搂紧他，借着疏淡月光看他脸色苍白，眼睫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想见是累了一天，心内不由得自悔。他今天是休沐，只想着要带和珅来西山，却未想过他并不得闲。因此催动缰绳，乌云踏雪得令，一声长嘶，奋蹄飞奔起来。和珅被它一震，下意识伏低身子，耳畔听得呼啸风声，扫在颊上刺骨疼痛，如此寒冬冷夜，仿佛又回到当年那个月夜，不同当初的，却是身后始终温暖的热源。
他闭上眼，终于没忍住唇边微微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