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转星移,天河灿烂。
和珅感觉,这一夜真是太漫长了。
他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因为看不见——眼睛被蒙了条绛红丝绸带子,也不知如何推开身上的人,因为推不动——手腕也被系上了。那两条带子,与覆在他身上的阴凉丝绸披风分明是同色,而他石青色的素服早不知被扯落了哪里。因已入夏,他并未着中衣,傍晚回家换衣不觉什么,但此刻,真的让人发疯。
到底被折腾了几次——他计算不了,也许也不必去计算。因为此刻他感觉又被揽住换了个姿势,福康安的声音响起在他耳畔,好像一如他在户部正堂与自己议事时,并不刻意低沉,反而有些闲适。但他说出的话,却远非如此:“……你还记得,当年你给我的诀别信,写了什么吗?”
他摇头,不想听,不想回忆,但他无法阻止那个人在他耳边说出他亲笔写下的那几句话。
“我断不思量
你莫思量我
将你当时与我心——”
福康安抓着他腰的手使劲往自己怀里一揽,仿佛一道白光在眼前炸开,激得他胸腔里一口气几乎上不来——和珅只觉得自己被拖入灭顶欢愉的漩涡。这不像圆明园的暴雨值房,不像木兰围场的红枫林,不像文渊阁的绒帘后……这太可怕了,他此生未有一次,能有这样的感受。他在几乎昏过去的风暴中,听到福康安说出最后那句话。
“——付与他人可!”
“致斋。”
福康安叫他的字,好像那是世间最让他怜惜的珍宝,他的声调里,竟有些叹息。
“你怎么舍得的啊。”
眼前的丝绸带子被解开了,或许本也不用再系,因为不知何时,已经被眼泪打湿了。和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落的泪,但确实颊边已是湿成一片,朦胧中,他看见福康安向自己俯下身,辗转的吻还是轻柔落在唇上,他听见对方的声音:“我不在这八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在你身边这一年,你又过得好吗?”
这些问题他们此前从来不会问,不管是分离那几年,还是重逢这一年,哪怕再亲密的时候,也不会问。和珅以为福康安永远不会说,他自己也不会说,可是现在他说了,他说出来,他就清楚地意识到,他究竟过得好不好。
福康安似乎并不指望他回答,他这个夜晚,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一个回答,而是……
他抓紧了怀里的人,看向那双终于不再如淡静深水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现在又只有他了,像九年前的竹影秋光里一样。
他终于又见到了。
“致斋。”他轻声道,像怕惊扰了夜晚沉醉的梦境。
“你告诉我……你是谁的。”
和珅凝望着他,曾经那个俊气的小孩子,后来那个英俊的少年,到现在天才天纵的青年将军。往事历历,十二年了,他救过自己,把自己从泥泞里拽出来过,三次——哪怕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而自己早就爱上了他,一直是他,只有他,必须是他。
“瑶林。”
他听见自己声音哑了,但没有关系,隔了这么多年,他以为永无机会再唤出这个名字,可现在,他做到了。
“瑶林……”
他向他抬起手——手腕的系带翩然飘落,也许从没绑紧过。他把对方拉向自己——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此刻自己是什么样子,他只想好好再看看面前这个人。
今生今世,他都不能再移开眼睛了。
“我是你的……”
纤长的手指无力地垂落,在福康安把他抱紧之前,他终于昏了过去。
清晨第一缕光似乎有些害羞地照进了书房窗棂,照着被好好地裹在绛红披风里,静静躺在床上沉睡的年轻人。他不知道昨夜是谁把他从黑色毛皮地毯上抱回了床上,也不知道他全身都被清理过了。照顾他的人似乎已经在天亮前离开,因此他没看到那个人凝视他沉静睡颜的目光,也没有看到,此刻他胸前的玉如意坠,是谁给他挂上去的。它只是静静地晕然生光,就像它当年第一次被交给他时一样。
也许总算是舍得醒,纤长的睫毛眨了眨,和珅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有些陌生。
仿佛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这好像不是他的家,他最熟悉的书房,而是一个陌生的什么地方。昨夜混乱中,不知道书案的书卷散落了多少,纸笔震落了几何,但现在,它们都被收拾好了。连那件被扯落的石青色便服,都被垂挂在了衣架上。他望着它们,慢慢坐起身来,甫一起来,就咬紧了牙。
玉如意坠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来——他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件他极其熟悉的事物。
孝贤皇后的遗物。
赠予富察家嫡妻的信物。
他的手指揪紧了绛红披风,感受到它的凉意——这是他现在周身唯一一件衣服,也许也是那个人特意给他留下的。
他的嫁衣。
他站起来,踩过已经看不出异样的地砖,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