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梁颂声十四岁,成了他的哥哥。
“马上进门,叫爸爸知不知道?”
李岚生硬的声音猝不及防打断了他的回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拨弄着身上刚从厂家拿来的新裙子,裙摆的封边不懂事地翘起了一段儿,她伸指摁了摁,不满意地皱起了眉。
等抬起头,眉头仿佛是冲李井皱着的。
叫什么?
李井还有些恍惚,但很快,他的心就猛地跳了一下,像只猛一蹬腿的兔子。
对,他就要回到那个地方了,要见到那个十年前在李岚来接自己时拥抱了自己的继父,还有,哥哥。
光是想到这两个字,他全身的血液就欢快地奔涌起来,连眼睛都烧得亮了一层。
自己长大了,不知道,会不会吓他一跳?
*
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微笑的脸上有李井熟悉的那人的影子。
在他的注视下,李井咽了咽口水,抖出了一个“爸”字。
这个字就像一颗打破湖面的石头,惊起了一堆声响。李岚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捏,羞赧地嗔怪他:“嗳你这孩子——”
被喊了“爸”的梁瑞也反应过来,大笑着打断了李岚的埋怨:“好!小井大大方方的,真有礼貌。”
他的笑声浑厚亲切,撞破了李井耳边的那层水膜,让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清晰了起来,十年前梁瑞从梁颂声房间里发现他时,给他的那个宽阔温暖的拥抱仿佛又拢住了他。
李井心里紧绷的弦渐渐松了下来:他真的,又要有家了。
他冲男人笑了下,然后悄悄地打量起这栋房子。
落地窗,花架,客厅,餐厅……一切都是老样子,只是角落里的乐高堆已经荡然无存,换成了一架漆黑的庞大的三角钢琴。
是了,那个人也应该长大了。
就在这时,李井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男人忧愁的低叹:“颂声马上就从公司回来了。”
李井呼吸一紧,立即听到车子的引擎声在门外响起,嗡嗡地带起一路尘土。然后,是年轻人的说笑声、告别声,和大门指纹解锁的声音。
他的心仿佛也被引擎声带着在尘土里滚了遭,发烫发慌,急急跳动着,像只胸膛里揣不住的兔子。他放在腿上的手越攥越紧,黏腻的热汗几乎从指缝里渗出来,就在他快攥不住手的时候,耳边传来“喀”的一声。
李井瞳孔一缩,猝不及防和推门进来的英俊青年对上了视线。
他……已经长这么高了?
心腔里的血液喷涌而出,烫得李井连呼吸都在颤抖,有一瞬间,他周围像是被抽了真空,听不到一点儿声音,所有的感官都只在那个人身上运转。
只有他有色彩。
梁颂声挽着西装外套的手正抵在门上,俊秀的脸颊被晒出了一点浅红,但衬衫仍克制地扣到了最顶端,他斯文、成熟,胜过了李井全部的想象。
但当他转过脸,露出那双熟悉的弯起的狐狸眼时,亮澄澄的笑意带着夏日的温度,一下赶走了那点衣着带来的陌生,熨得李井心里一暖。
哥哥。
这就是他!
熟悉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就在这一刻,梁颂声瞥见了沙发上的他和李岚,那对瞳孔猛地一缩,笑意瞬敛,全藏进了眉骨的阴影里。
然后,冲他皱了下眉。
咚。
这一秒,李井的心脏都停滞了。
梁颂声……没有认出他?
也对,毕竟过去十年,自己变了好多。
就在李井扬起笑容准备主动打招呼时,旁边突然响起了“笃笃”两声。
梁瑞敲了敲实木扶手,沉声道:“颂声,来跟你李阿姨和小井打个招呼。”
楼梯上,梁颂声的背影微微一僵,握着扶栏的指节也绷得泛白,他头也没回地抛下一句:“爸,我累了。”
说完就消失在了楼梯拐弯处。
梁瑞抬起的手猛地一僵,眼神一沉,很快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李岚他们说:“这孩子!才进公司,精力确实跟不太上。”
到晚饭时,楼上也没有半点动静,仿佛刚才回来的那个青年只是他们的幻想。
热乎乎的饭菜摆了满桌,热气直往人脸上扑,李岚和梁瑞在李井身边一左一右地坐着,铆足了劲和他说话。热闹,温暖,和他从小盼到大的家一模一样。
但他咬着筷子,心不在焉地瞟着楼梯。
还少了一个人。
爸爸,妈妈,还应该有哥哥。
他为什么不来?
分开十年,自己攒了那么多的话要说给他听,他为什么不下来?
牙齿被筷子硌得隐隐作痛,想到梁颂声那个熟悉的温暖的笑,李井放松了力道。
差点忘了,梁颂声只是没认出他。要是自己告诉他,等他想起来,肯定会先吓一跳,然后像以前那样笑着摸摸自己的头,说:哥哥错了,小井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想到这,李井心里重新雀跃起来,他放下筷子,朝着梁瑞疑惑的目光说:“爸,我能上去喊哥哥吃饭吗?”
梁瑞一愣,眉头极快地拧了一下,然后神色如常地笑起来:“去吧,小井真懂事。”
李岚也难得欣慰地看了他两眼,像是在说他终于有了点眼色。她还要再用眼波传信,但李井已经先一步扭过头,朝楼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