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摇头:“喊陈哥就行。”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李井的嗓子里像堵了块石头,半天发不出声。他眼睛不敢瞟旁边,想着不能让同学的客人流失,低声喊了句陈哥。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李井脊椎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在他察觉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前,那种危险的感觉消失了。
门一开一关,那个从头到尾没吐出一个标点符号的人,又成了窗户外一粒小小的背影。
李井在这个位置,一连坐了两周。
同学为了谢他看鱼塘,大气地指着那一排鱼竿浮漂,说:“井哥,你要是想玩,这些随便你用!”
但李井没用过。
他只是伏在桌上看书、看窗户。这里成了家以外他待得最久的地方,白天见到了那个笔挺的背影,妥帖装进眼睛里,和爸妈的影像拼凑在一起了,他才觉得完整、安全。
梁颂声两周里来了四次,每次都是和姓陈的朋友坐在钓湾那,一次都没上鱼,技术烂得很,但还总要来。
不是喜欢钓鱼,是为了那个朋友吧?
李井垂下眼,梁颂声的身影残留在李井的视网膜上,一个很淡的黑点,像过去十年里眼花看见的样子。
要是自己能长大八岁,要是自己是他的朋友,是不是也能和他肩挨着肩,讨论同一条鱼、同一个晦涩的项目名词?
是不是就能问一问他为什么开始吃虾仁了,为什么开始钓鱼了,为什么……变了这么多?
李井一直以为自己是最亲近梁颂声的人,但现实是,他对现在的梁颂声的认识一片空白。
冷硬的木桌硌醒了他,他半边脸压得僵了。外面一片漆黑,零星灯光照亮空无一人的鱼塘,他竟然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李井熟稔地锁了木门,耳边突然传来“喀”的一声轻响,他心里一突,转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背着渔具走过,手里拿着自己悄悄放到钓位边的橙汁。
这么晚了,他怎么还在这?
李井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他的面罩早摘了,现在梁颂声一回头,就能看清他的脸。
幸好梁颂声没有回头。
李井松了口气,心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
秋风又长又利,钉进骨头里泛起一阵森冷,李井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在特意绕远的小巷里裹紧了外套。
但一路上的死寂突然被一道脚步碾碎了。
“喀嚓喀嚓”的声响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像在逗弄自己的猎物,李井心头一紧,余光瞥见了那个阴魂不散的人影,那人身材高大,身后还背着疑似作案工具的巨物!
无数个惊悚的案件在脑海涌现,李井的头皮都炸开了,默数了三声就突然撒腿跑了起来。
都怪他心虚,为了躲梁颂声竟然绕了这条路!
身后的脚步也急了,跟他跟得死紧。冰冷的空气箭似的穿透了李井的肺脏,刺痛炸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尖锐,手脚都像灌了铅,越摆越沉、越摆越慢……
不能停、不能停,他才刚有家。
李井刚攥紧拳,小腿就是一软,一声闷哼栽倒在了地上。耳边传来"啪嗒"一声,眼镜飞了出去,镜片碎了。
他的心重重沉了下去,在他试图撑起身体往后躲时,一个影子笼罩住了他,那人拽住了他的手肘,一把把他提了起来——
“李井。”
熟悉的声音让他有些恍惚,他抬起头,瞳孔一缩,映出了那张比简易望远镜里清晰一百倍的脸。
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一股热流冲上眼眶,差点把眼泪都冲出来。李井的手还在发抖,他用力反握住梁颂声温暖的手臂,仿佛那是自己唯一的支点。
但旋即回神,就利落地松开了。
背后再怎样看怎样想这人没关系,可已经被警告过那么多次了,当面再黏着就太不知好歹了。
李井抿起唇回过头看,秋风穿过空荡荡的小巷,两排路灯把巷子从头照到尾,这里再没有第二个人。
怎么会没有人?
一直是……梁颂声在跟着自己?
李井呼吸一滞,身体在眼前这人的注视下重新发起抖来:他发现了?
发现自己偷看他,这么些天一直阴魂不散地缠着他了?
完了,全都完了。
他会做什么,打自己一拳还是揪着衣领骂自己恶心?
就在李井的呼吸越收越紧,快要窒息时,鼻梁上骤然一重——梁颂声把擦干净了的碎了一片的眼镜架回了他耳朵上,硬着语气问:“李井,你要往哪里去?”
李井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惊愕地抬了头,一对乌黑的眼珠有点傻地盯着他:“回、回家。”
“回家是走这条路的?”
李井嘴唇猛地一颤,下巴绷紧了,不说话了。
梁颂声叹了口气,心里有点郁闷:自己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不是他非跟着自己的吗?
在背后偷偷地看,偷偷换掉他磨损的浮漂,偷偷留下熟悉的牌子的橙汁……他的目光灼热得要烫穿自己的后背,不用回头就能知道。
现在又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可怜的、懵懂的,和冲别人喊爸喊哥时一模一样,怪不得朋友都夸他乖,怪不得梁瑞都搭错了神经,动了划股份给他的心。
积攒的怒气窜了起来,但在瞥见李井下垂的眼睫和白皙脸颊上的尘土时,梁颂声又忽然熄了火。
他拎起李井甩飞的书包,捏着李井的肩膀把人调了个方向:“回家。”
他是可以质问李井,问他为什么跟踪自己、偷窥自己,但李井大概又有一千种一万种借口。
这么问也是浪费口舌,干脆,就随他的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