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不过来气,胸口被这些轻轻的声响压得发闷发疼。阳光、汗水、朋友的插科打诨和大笑,那些都被隔在了落地窗以外,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被困住了”。
虽然只练了一年,他就去了高中寄宿,但每次回家看到这架黑漆漆的大家伙,视网膜上都像被烧了一下,疼痛窜上神经,他浑身都创伤应激了似的颤抖起来。
现在,那东西竟然挪走了?
家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来,耳边的嗒嗒声和咳嗽的幻听消失了,只剩下窗外风穿过树冠的簌簌声。
他还有点恍惚,拿了肉脯去喂小狗,但嗷呜只浅浅咬了一口,就别开头倒下来,露出了圆滚滚的肚子。
又被别人喂得这么撑?
梁颂声蹲下来,把电脑包放在了脚边,伸手给快胖成汤圆的小狗揉起了肚子。柔软的茸毛被他的掌心压扁,逆着顺着来回搓,他嘴唇不自觉弯了弯,心里却冷不丁地冒出了一个声音:明明你也是喜欢的。
喜欢吗?
他垂下眼睛。
只是比起工作,他更愿意摸狗而已。但这能说明什么?
比起工作,有什么事不有趣?他现在在摸小狗,只是因为……他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
自己手底下的手感是很好,小狗的眼睛也很亮,但这样,就算喜欢吗?
念头还没转过来,身后就响起了“嘭”的一声。
他身体一抖,门开了。
梁瑞沉着脸,夹着文件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影在梁颂声睁大的瞳仁里放大了:“项目没做完,你这么早回家,就是为了和狗玩?”
他咬音砸字,每个字都震得梁颂声的心脏一颤。
“它积食了。”梁颂声收了手,拎着包垂着眼睛地站了起来,“要不是叫得太大声,我也不会管。”
梁瑞目光如箭,盯着他皱了皱眉毛:“二十五岁的人了,自己收收心!还要我来说你,丢不丢人?”
丢人?
他是弄黄项目还是吐在甲方头上了?怎么就丢人了?
梁颂声的呼吸骤然收紧了,吸进身体的气变得又短又浅,胸口一阵闷痛。
日光偏转,那架三角钢琴的影子一点一点挨到了他的身上,最后兜头罩住了他。暗色如黑纱一点点收紧,裹得他更加喘不过气。
*
“哥,哥?”
梁颂声抬了头,看见李井握着狗绳喊他,眼里透着股小心翼翼:“我去遛狗了?”
李井说完,在门口等了五六秒,只等到一声轻轻的“去吧”。
没有说要一起,甚至没有温柔愧疚地解释是工作忙,这样敷衍冷淡,是彻底厌烦了他和嗷呜吗?
是不是都因为他缠着问小狗的事?要是自己不那么拎不清,早点看清自己还没资格问,在梁颂声心里没有那样亲近,是不是哥哥现在还能陪自己和嗷呜一起散步?
李井垂下眼睛,悄悄吸了口气忍住了鼻腔的酸涩,把一个劲儿打着转往梁颂声脚边凑的嗷呜一把抱走,“喀”的一声关上了门。
走了。
荧荧的电脑光照在梁颂声怔忪的脸上,屏幕上的字渐渐串了行,又扭曲成读不懂的形状。
他转头盯着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心口忽然有点闷,渐渐地,在一阵麻痹神经的闷窒过去,心脏泛起了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像是被李井的那声关门声震坏了。
小井关门时的表情又浮现在了他面前——睫毛受惊似的一抖,盛了满眼的亮晶晶的期待都被他的话砸了个稀巴烂,眼睛骤然没了光,黯淡地垂了下去,嘴唇也抿得发白。
为什么不再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不直说“哥哥我想要你陪着我”?
从前跟自己无话不说的小井突然有了顾忌,时时刻刻都得避开某个话题,连看他的眼神里都多了份忐忑。被小心翼翼绕开的东西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了他的心上,让梁颂声一时连气都喘不上来。
明明是他的问题、他在逃避,为什么战战兢兢的却是小井呢?
梁颂声失眠了。
喉口黏着的一点橙汁甜腻得发齁,刺激得胃袋一阵阵痉挛,他皱着眉挣扎起身,用力刷牙时听到雨水打在屋檐上“乒乒乓乓”的响。
转过头,漆黑的树影被狂风撕扯,大雨如注,一道闪电劈亮了末日般的夜晚,也照亮了窗前一排颜色各异的橙汁罐子和空荡荡的房间。
那扇门被推开,李井抱着枕头站在门口,欲进不进地抬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场景如在昨日。
但一眨眼,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和凝肃的空气。